過了片刻。
資料發過來了。
江河一行一行地往下拖動著頁面,眉頭越鎖越深。
情況確實非常棘手。
萬幸的是,他給出的升階梯微創治療方案起效了。
當地醫院的醫生應該是在看到他的方案後,立刻做了經皮穿刺引流或者介入栓塞。
如果沒有這一步,這個女孩堅持不到現在。
江河在心裡默默推演著病情的發展。
介入栓塞爭取到了時間,但不多。
按照目前的感染擴散速度和臟器負荷,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程序是不可逆的。
最多還有七十二小時。
兩三天內,如果沒有根本性的外科干預,神仙難救。
江河很快回復:
【保守治療已經沒有意義,唯一的出路是立刻進行外科干預,做腹膜後壞死組織清除術。】
【但難點在於,一旦開啟腹腔,壓力改變,深部極有可能發生瀰漫性滲血甚至大出血,主刀醫生必須在極度狹窄的深部空間內,完成盲視下的血管阻斷和縫合。】
【去問問你們的醫生能不能做。】
剛發完,站內信便閃爍了一下,對方回覆:【知道了。】
江河靠在椅背上,長時間盯著螢幕發呆。
這個男生肯定是拿著方案去找醫生溝通了。
“唉……”
他深深嘆了口氣,心頭沉重。
08年,重症胰腺炎的死亡率本就居高不下,更何況是合併了深部血管侵蝕的感染性壞死。
他給出的那個手術方案,在理論上是可行的,但這對手術醫生的要求,極其苛刻。
深部狹窄空間內的盲視下血管縫合……這正是今天上午,王曉晴教授用來刁難他的那道終極實操題。
在乾淨明亮的模擬手術室裡,做這個動作都已經能讓絕大多數臨床醫生望而卻步。
更何況,真實的患者腹腔裡,全是突發狀況……
江河不知道電腦螢幕那一端的醫生,在看到這個方案時會是甚麼反應。
他只能點開丁香園的普外版塊,試圖轉移一下注意力。
點開看了幾個求助的帖子,卻一個字也敲不進去。
每隔幾分鐘,江河就會忍不住切回站內信的介面,重新整理一下頁面。
……
同一時間。
南山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重症醫學科門外。
顧亦舟眼眶通紅,緊緊握著手機。
他曾經在醫學院裡意氣風發,但此刻距離崩潰只有一步之遙。
哪怕拼命把手握緊,抵在膝蓋上,那種因恐懼產生的生理性戰慄依然無法停止。
顧亦舟咬著牙,眼淚無聲地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一片字跡。
他用袖口胡亂地抹了一把臉,繼續死死盯著螢幕。
終於,【執鈺】回覆了。
顧亦舟屏住呼吸。
腹膜後壞死組織清除……深部狹窄空間……盲視下血管縫合……
作為醫學生,他知道這有多難。
但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稻草,他撐著牆壁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著辦公室跑去。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顧亦舟衝進去道:“劉主任……”
劉建邦抬起頭,看到是顧亦舟,眼神中閃過一絲不忍:“亦舟。”
“主任,執鈺回覆了,他說還有救,您看看這個……”
顧亦舟把手機遞了過去,手依然在抖。
劉建邦看完了手機上的內容,猶豫了一下,道:
“亦舟,你是學醫的,我也不跟你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從理論上來講,他現在給的這個方案是完全正確的。”
顧亦舟眼中猛地迸發出一絲光亮:“那我們做啊!主任,我們做手術!”
劉建邦沉默片刻,道:“亦舟,理論是理論,現實是現實,這個手術根本沒有操作空間,深部盲視縫合的致死率太高了,或許……只有京城協和的主任,或者是滬上瑞金的頂尖一把刀飛刀過來,才能有把握去搏一搏。”
顧亦舟呆呆地站在原地。
如果連試一試的機會都沒有,那知道答案又有甚麼意義?
“沒人敢做……沒人能做……”
顧亦舟喃喃自語,回到走廊,再次滑坐在地上。
女朋友的父母在場,但他們完全不懂醫學,處於崩潰狀態。
所以只能由懂醫的顧亦舟代為溝通和做決策。
看著女朋友父母懇求的眼神。
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感,比主任下達病危通知書時還要強烈百倍。
顧亦舟顫抖著手,給【執鈺】發訊息。
【大神,我問了。】
【主任說你的方案可行,但是……但是他說太難了,一旦失誤,人就直接死在臺上了。】
【他們不敢做。】
【大神,我求求你,還有沒有保守一點的治療辦法……】
訊息發出去後。
顧亦舟把頭深深地埋進雙膝之間,壓抑的嗚咽聲在空曠昏暗的走廊裡迴盪。
還得趕緊調整好狀態。
等哭完之後,還要去照顧女朋友的爸媽,安慰他們說一定會有辦法的。
……
男生宿舍裡。
江河沉默了。
沒有別的方案。
在這種級別的組織壞死和器質性出血面前,任何藥物都是杯水車薪。
但他同樣理解那個主任的拒絕。
外科醫生的技術壁壘極其森嚴,強行去做這種高難度的手術,就是草菅人命。
醫學倫理的第一準則:不傷害原則。
主刀醫生如果沒有完成深部盲視縫合的實力,患者直接就會慘死在手術檯上,連一具完整的遺體都留不下。
如果不做手術,患者在ICU裡或許還能靠著儀器維持兩三天,家屬至少還有個心理緩衝,能隔著玻璃做個體面的臨終告別。
可如果是為了所謂的盡力而強行開腹,最終讓人肚子敞著死在臺上,那就不叫救人,叫殺人。
沒有金剛鑽硬攬瓷器活,是對生命最大的不負責。
他沉默了幾秒,回覆道:
【你現在在哪家醫院?哪個城市?】
顧亦舟:【我在羊城,南山醫科大附屬第一醫院。】
看到這則訊息,江河並沒有特別驚訝。
今天王曉晴給自己出題的時候,自己就已經猜到了這種可能性。
所以,顧亦舟運氣不錯。
——因為南醫大,有楊煦,有我。
雖然這種深部盲視縫合對楊煦來說也有挑戰,但憑藉他幾十年的臨床功底,再加上自己的手術新方案,成功率絕對能翻上好幾倍。
江河立刻在鍵盤上敲打:
【給我十分鐘,我去聯絡一下南醫大肝膽外科一把刀楊煦教授,我來問問他現在有沒有時間,願不願意接這臺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