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之前,江河登陸丁香園。
這幾天,只要有空閒時間,他就會上園子回答問題。
執鈺這個賬號,如今在普外和急診板塊已經有了一定的討論度與知名度。
江河點開普外科的一個求助熱帖,回答:【患者目前處於休克期,強行開腹手術死亡率極高,建議立即行PTCD減壓,或者在內鏡下做鼻膽管引流,等生命體徵平穩後,擇期再處理結石。】
敲完回車,傳送。
沒過兩分鐘,帖子裡就有人跟帖反駁:【我看不對吧……】
江河掃了一眼那條回覆,臉色平靜,沒有回覆。
醫學的發展本來就是在不斷的質疑與打破常規中前行的。
他給出的方案,是目前國際最前沿、但國內基層醫院還未徹底普及的新共識。
等後續這個案例的最終結果和病程進展出來了,自然就會印證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因為他的出現,園子裡多出了好多把迴旋鏢,庫庫迴旋這一塊。
處理完論壇裡的公開求助,江河點開了站內信。
現在有一些人會主動給他發私信,向他請教問題。
甚至不乏一些走投無路的患者家屬,把這裡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醫生,我爸確診了肺癌,已經轉移了,當地醫院說沒治了,求求您給看一眼病歷,還有沒有手術的機會?花多少錢我們都願意!”
“我女兒才七歲,查出罕見病,現在在ICU,您認識京城的大專家嗎……”
“大神,能幫我看看我女朋友的病嗎?我也是學醫的,我知道情況很糟糕,但我想問問您有沒有別的辦法,任何方案我都願意嘗試!”
看著螢幕上一行行文字,江河的手微微收緊。
一條一條地認真看完,卻不知如何回覆。
大多數病例,自己都無能為力。
08年,就算髮帖求助一般也是在貼吧,不會專門跑來園子。
所以……來這提問的,基本都是走投無路。
可自己是醫生,不是神仙,救不回來就是救不回來……
他合上電腦,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起身,去食堂吃飯。
買了一杯熱豆漿和兩個肉包子,找了個角落坐下。
食堂正中央高高懸掛著一臺21寸的映象管電視機,此刻正在播放早間新聞。
電視畫面裡,正在轉播全國抗震救災總結表彰大會的新聞。
紅色的橫幅,莊嚴的會場,以及螢幕下方滾動的字幕,無一不在提醒著人們,今年這片土地上經歷了怎樣的悲愴。
“眾志成城,萬眾一心。”
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在食堂裡迴盪。
江河看著畫面裡那些穿著迷彩服、白大褂的受表彰代表,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只有經歷過這個時代的人才會明白。
在08年,眾志成城這四個字意味著甚麼。
也就是在這種宏大的時代背景下,全國的醫學院校都開始進行深刻的教學反思。
學校這次之所以提前舉辦臨床病理思維大賽,甚至組建提高班去參加華南區的區域比賽,其本質意義,就是為了響應國家號召,提升醫學生的臨床實際操作能力。
讓未來的醫生們能夠更加適應在複雜條件下的搶救與治療。
江河低下頭,看著手裡冒著熱氣的豆漿。
剛才在丁香園後臺看到的那些私信,再次浮現在腦海裡。
做醫生的時候,時常會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就算再怎麼拼盡全力,也救不回所有的人。
不管你有多少錢,地位多高,生病的時候你都會深切地體會到,一具健康的身體到底有多麼重要。
自己能做的確實有限,所以只能儘量把手頭上的東西做好。
LNR的論文即將見刊,miRNA早篩專案的前期準備也必須加快進度了。
這是改變妻子命運的鑰匙,也是江河重生回來,能給世界帶來的……為數不多的改變。
……
上午八點五十,實訓樓302教室。
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見江河進來,潘聞和唐培率先迎上。
他倆是這次複賽的前三名,自然加入了提高班。
“師兄,師姐。”江河點頭示意。
潘聞笑了笑:“師弟,你知道上次大賽我去做術前洗手,發現你已經做完了的時候,我心裡有多崩潰嗎?”
唐培在旁接話:“當時有多崩潰,現在就有多爽。”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笑了起來。
畢竟當時在考場上是對手,現在卻是隊友。
隊伍裡有大腿,換誰都會覺得心裡踏實。
潘聞拍了拍江河的肩膀,笑著說:“師弟,接下來的比賽你一定要好好表現,讓其他學校的人也感受一下我當時那種感覺。”
江河禮貌回應道:“師兄言重了,還是要靠大家通力合作。”
正說著,教室後排的一個小圈子裡,走出來一個穿著白襯衫、打扮得十分乾淨妥帖的男生。
他徑直走到江河面前,停下腳步。
“江河是吧?久仰大名。”男生伸出右手。
江河伸手與他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男生名叫許晨,是臨床八年制本碩博連讀的尖子生,也是這次學院內定直接進入提高班的種子選手之一。
許晨看著江河,眼神中多少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他雙手插進褲兜裡,語氣隨意地開口:“我昨天去教務處,看了看今年思維大賽初賽和複賽的題,說實話,感覺今年的題目難度比往年降了不少,很多都是基礎內容。”
“不過這也正常,學校今年為了擴大參與度,鼓勵低年級的師弟師妹參賽,把門檻放低點是好事,我這段時間一直在附一院輪轉,實在騰不出手,就沒去參加。”
許晨的潛臺詞很明確:
——題目簡單,你運氣好碰上了!
他在悄無聲息地踩一踩這個風頭正勁的大三學弟,以此來穩固自己在這些種子選手中的領頭羊地位。
江河順著許晨的話點了點頭:“師兄說得對,這次的題目確實比較偏向基礎,我也只是剛好複習到了,運氣比較好而已。”
許晨一下就滿意了,點點頭道:“好說好說,以後都是自己人,大家相互學習,遇到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
許晨說完,轉身走回了後排的圈子。
他們幾個內定的學生開始聊了起來。
“聽說這次帶咱們提高班的,是臨床學院的王曉晴教授。”
“王教授?平時想上她的課都搶不到座位。”
“可不是嘛,我聽輔導員說,學校對這次華南區的比賽極其看重,特批了一筆經費,只要能在提高班裡留到最後,代表學校去參賽,不管名次如何,明年的科研經費都會有傾斜。”
“怪不得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想進咱們這個班都進不來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語間充滿了對這個提高班含金量的自豪感。
江河坐在座位上,安靜地聽著。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整。
教室門被推開。
王曉晴教授走了進來。
“老師好。”眾人齊聲鞠躬問好。
“都坐下吧。”王曉晴走到講臺前,將保溫杯放下。
她的目光在臺下的九名學生臉上逐一掃過,在看到江河的時候,眼神明顯多停留了兩秒。
複賽那天,江河在考場上的表現讓她驚為天人。
——現在總算輪到自己當他老師啦!嘻嘻!
忍住笑意,王曉晴道:
“在座的各位,都是經過初賽、複賽層層選拔,或者是學院綜合評估後推選出來的精英。”
“距離華南區決賽還有不到二十天的時間,希望大家多多努力,共同進步,為學校、也為自己、取得一個好的成績……”
她話說完,看見江河舉手,便問道:“江河,有甚麼事?”
江河起身:“其實我今天來報到,是想向您申請,退出這期大賽提高班。”
此話一出,全員寂靜。
唐培嘴巴張大大。
——退出?聽錯了嗎?
別人擠破頭、託關係都進不來的的特訓班。
他當著教授的面,就這麼水靈靈地申請退出啦?喵?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