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場震驚的目光中,江河考試結束,悠然退場。
對於那些觀戰的同學們來說,且不論江河最終成績如何,反正這波他是裝到了。
王曉晴抬起手腕,看了眼時間,隨後語氣自然地說道:“老楊,我突然想起來,附一院那邊科室裡還有一個討論會,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走一步。”
楊煦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行,去吧,附一院的事情要緊,別耽誤了。”
王曉晴點點頭,站起身快步順著看臺邊緣的過道往樓下走去。
楊煦喝了一口熱茶,餘光瞥著王曉晴匆匆離去的背影,心中樂不可支。
老搭檔心裡在盤算甚麼,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無非是看中了江河,想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去樓下把人截住。
但他一點都不著急,反而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悠然自得地看著下方考場的動靜。
先讓王曉晴去碰個壁,自己隨後趕到,輕易就能裝波大的,想想就爽啊……
……
一樓大廳,實操區外側的走廊。
江河正準備從側門離開。
“江河同學,稍等一下。”一道女聲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微微鞠躬:“老師好。”
王曉晴走到他面前,越看越滿意。
“剛才你的操作我全程都看了,非常規範,心理素質也極佳,說實話,很多大五甚至研一的學生,上臺後手都沒有你這麼穩,我是王曉晴,你可能聽說過我,我很看好你的發展潛力。”
江河保持著平靜:“謝謝王教授誇獎,只是平時練得多一些。”
“不用謙虛,我這邊的課題組目前正在做幾個國家級的重點專案,臨床資源很充足,明年我手裡會有一個直博的保送名額,你如果願意來我的組,本科後期的臨床輪轉,我也會親自帶你,如何?”
江河聽完,苦笑了一下。
“王教授,非常感謝您的認可和邀請,但是其實我……”
王曉晴抬手打斷了他:“你先別急著拒絕,我知道你現在才大三,突然聽到這些可能會覺得有些早,或者有壓力,但培養一個頂尖的外科醫生,時間成本是極高的,越早確定方向,越早進入核心團隊,你未來的路就越寬,你可以回去慢慢考慮,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
江河沉默,思量著該如何跟王教授說。
就在這時,楊煦的聲音來了:“王教授,不是趕著要去開附一院的討論會?”
王曉晴動作一頓,轉過頭,眉頭微微一皺:“老楊?你怎麼也下來了。”
楊煦站在了江河的身側,嘿嘿一笑:“我再不下來,我這學生就要被你拐跑了。”
王曉晴一愣。
看了看楊煦,又看了看江河,立刻明白了過來。
隨後詫異道:“你的學生?他才大三你就讓他進組了?老楊,你不是說了不收本科生?”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遇到好苗子,當然得先下手為強。”楊煦語氣客氣,但顯然有股得意勁。
他停頓了一下,決定把這個逼裝得更圓一點,接著說道:“這小子不光是手穩,理論上的嗅覺也極其敏銳,他最近剛寫完了一篇論文,關於胰腺癌TNM分期中淋巴結轉移率(LNR)的評估體系改良。”
王曉晴疑惑:“這要臨床資料吧?”
楊煦說:“是啊,所以他去了一趟京城,結合了協和醫院普外科歷年的長程隨訪核心資料,兩院資料合併跑的Cox回歸分析,這篇論文的角度非常獨特,極具顛覆性,我已經給他做了通訊作者,前兩天剛把稿子送進了國內頂刊的盲審快速通道。”
王曉晴:“……”
人在極度無語的時候是會想笑的。
王曉晴現在就很想笑。
她白了楊煦一眼,吐槽道:“老楊啊老楊……好苗子都被你給刨走了。”
楊煦聽著老搭檔的抱怨,嘿嘿一笑,全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暗爽。
王曉晴嘆了口氣,重新看向江河。
作為一個學者,她雖然遺憾,但氣度還是有的。
“既然你已經跟著楊教授了,那就好好幹,你的天賦很好,加上楊教授的指導,我相信你未來一定會為我國醫學事業做出極大的貢獻,加油。”
“謝謝王教授。”江河語氣誠懇。
王曉晴轉身離去。
楊煦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道:“走吧,聊聊。”
江河點頭,跟上導師的腳步。
楊煦一邊走著,一邊開口表揚道:“今天表現得很優秀,操作很穩。”
“題目本身並不複雜。”江河如實回答。
楊煦點了點頭:“比賽的最終成績和排名,大概要明晚才能出來,不過看你今天的表現,結果應該沒有懸念,到時候學校會出正式的紅標頭檔案進行全校褒獎,校長那邊也會知道這件事。”
江河:“好。”
有了學校高層的背書和全校範圍的知名度,無論是申請實驗室許可權還是爭取資金,都會少去很多阻力。
之後拿保研直博的名額,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楊煦繼續說:“至於那篇LNR的論文,我已經透過私人關係寄給編委了,不過核心期刊的審稿流程非常嚴苛,就算是盲審快速通道,也需要一段時間的等待,肯定沒那麼快見刊,你得稍微有點耐心。”
“沒關係,我不著急。”
江河頓了頓,道,“其實,老師,在這段時間裡,我已經想好下一個要做的方向了。”
楊煦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這麼快?又有想法了?”
這距離上一篇論文定稿才過去幾天?
不累的嗎?
江河點了點頭:“是,老師。”
之前的論文,說到底,只是對已經發生轉移的胰腺癌患者進行的一種機率統計和生存期預測。
對於攻克胰腺癌本身,並沒有實質性的作用。
要想改變妻子前世病逝的結局,僅靠統計學預後是不夠的。
胰腺癌之所以被稱為癌王,就是因為其極其隱蔽的早期發病機制和惡劣的腫瘤微環境。
所以必須將防線前移,建立起真正的早篩體系。
“你想做甚麼?”楊煦問道。
江河說:“我想推進關於外周血遊離微小RNA(miRNA)在胰腺癌早期篩查中的特異性表達譜研究。”
在08年,靶向藥和免疫治療還在摸索階段,而關於miRNA的研究剛剛在國際頂尖實驗室裡展露頭角。
如果能在外周血中找到特定於早期胰腺導管腺癌的微小RNA標記物面板,就能實現無創的早期篩查,這絕對是劃時代的進步。
楊煦聽完這個方向,眉頭深深地鎖了起來。
“江河,你這跨度太大了,我不贊成。”
楊老闆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江河想做的這個新專案,難如登天。
這是實打實要進實驗室的,是要花真金白銀的。
學校的科研經費有限,這麼多團隊都盯著這點肉,僧多粥少,江河能分到多少?
就算有煤老闆協助,提供了裝置,也很難做成。
國外也有很多團隊在搶著做這個專案,尤其是美利堅。
江河一個學生,拿甚麼跟別人頂尖實驗室打?
最大的可能性,不過是白白浪費了時間和金錢,最後一無所獲。
他說的這些,江河並非不懂,他點頭道:“是,很難。”
“那你還要做?”
“要做,因為一旦做出來了,它在臨床上的實際意義,會比之前那篇論文大十倍、百倍。”
聽完,楊煦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解,便問道:
“江河,你明明才上大三,為甚麼感覺你這麼著急?你到底在急甚麼?”
微風吹過。
江河沉默片刻。
最終說道:“我想救人。”
楊煦聽到這四個字,沉默了。
原來如此。
他大概能猜到,這孩子身邊,可能有一位對他極其重要的親人,正面臨著疾病威脅。
楊煦沒有再往下追問。
醫學的界限之前,人人皆有不可觸碰的軟肋。
“好。”楊煦伸手拍了拍江河的肩膀,“你先回去把具體的實驗設計和專案申報書寫出來,我看看能不能儘量幫你申請經費吧。”
“謝謝老師。”江河微微鞠躬。
告別了楊煦,江河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他將手插進褲兜,指尖輕輕摩挲著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銀色素圈戒指。
觸感微涼,卻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
為了能跟沈老師倖幸福福的在一起,組成一個健康美滿的家庭,生幾個大胖閨女大胖小子,就算再難的專案也要啃下來。
江河,努力吧,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