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臺上,幾分鐘前。
王曉晴驚歎道:“這小子,這麼快就寫完了?”
楊煦笑著問:“聽說上次初賽的時候,他也是全場最早交卷的?”
王曉晴點了點頭,語氣感慨:“是啊,當時確實沒想到,一個大三的學生,只用了四十分鐘就交卷,竟然拿了南醫大歷史首個滿分第一,說實話,老楊,要不是有初賽的珠玉在前,我看到他現在這麼交卷,肯定會懷疑他這次是在亂來,破罐子破摔了。”
楊煦聽聞此言,笑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心裡其實有一股暗爽。
畢竟王曉晴誇的是自己的學生。
他現在其實在考慮,要不要把江河的其他事蹟告訴王曉晴。
但想了想還是算了。
不是不裝,時候未到……這就是楊煦比陳浩成熟的地方了,中登深知裝逼就要一口氣裝個大的……
場下,江河已經走進實操區。
王曉晴輕聲點評道:“操作很規範,完全正確,對於一個沒上過真正手術檯的本科生來說,很難得。”
楊煦道:“規範是規範,但關鍵還是要看他後續的切除界限和吻合手法吧,那才是見真章的地方。”
無影燈下。
江河的世界非常安靜。
周遭的一切都被他遮蔽。
矽膠的手感比起真實的人體組織,阻力更大,缺乏韌性,也沒有溫熱的血液滑膩感。
但江河的刀刃走勢沒有絲毫遲滯。
切開,分離。
採用全層間斷內翻縫合。
進針,手腕翻轉,出針。
提扯縫線,雙手交叉,打出一個方結,隨後多加了一個單結,做成三重結加固。
剪線。
再進針,再打結。
他的動作,一點都不花裡胡哨,只是極致穩定。
看臺兩側。
大三大四的學生們悄聲討論。
“那是二班的江河吧?他這縫合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點?”
“是啊,而且好穩,一點都不帶抖的,我上次在機能實驗課上縫兔子肚子,線都扯斷了兩根……”
“這種間斷縫合,他連針距都不用比劃的嗎?”
觀眾席左側,班長周洋張了張嘴,半天沒找出一個可以反駁的點。
林月瞅了他一眼,點點頭道:“確實。”
周洋:“?”
自己都沒有說話,在確實個甚麼?
他懷疑林月是在故意逗他尋開心,但他沒有證據……
VIP坐席上。
王曉晴教授不說話了。
她認真觀察著……
張力均勻,沒有狹窄,沒有管壁外翻,更沒有漏針。
王曉晴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楊煦,聲音驚訝:“這基本功……老楊,我們學校現在教學水平已經高到這種地步了嗎?”
楊煦同樣緊盯著螢幕,臉上的笑容此時已經完全收斂。
他回想起之前在辦公室裡,江河跟他說的,由下而上逆行切除法。
當時聽到這個思路,楊煦確實覺得有搞頭。
但在外科領域,理論是理論,手藝是手藝。
一個沒上過主刀臺的本科生提出顛覆性的術式,楊煦潛意識裡還是覺得他帶著些許紙上談兵的嫌疑。
但現在,楊煦猶豫了……
這小子,說不定還真的能把那個改良術式在手術檯上做出來。
可是,他憑甚麼這麼熟練?
08年的南醫大,擴招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教學資源緊張。
解剖課上的大體老師幾個人分不到一具,臨床技能中心的動物實驗也極其有限。
一個大三學生,上哪去摸那麼多刀子?
楊煦微微眯起眼睛。
——為了練出這種手感,這小子私底下得吃多少苦?
他腦海中浮現出諸多畫面:
凌晨的農貿菜市場,一個醫學生提著塑膠袋,去豬肉攤上買人家不要的廢棄豬大腸;在宿舍昏暗的檯燈下,別人在打遊戲,他拿著鑷子和針線,一次次地縫合那些帶著腥臭味的腸管;或者買一大袋便宜的葡萄,剝開葡萄皮,在上面練習精細縫合;就這麼,縫壞了不知道多少張矽膠墊和多少斤新鮮豬蹄。
理論天賦或許是老天爺賞飯吃,但這背後日復一日的枯燥練習,作不了假。
楊煦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惜才之意。
還好,他已經是自己的學生了……
另一邊,屏風外的理論答題區。
潘聞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放下了手中的筆。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上滲出的細汗。
這道題實在是太難了,完全超出了本科生的考察範圍。
要不是他在附一院急診科實打實地輪轉了大半年,今天第一問的初步診斷他就得交白卷。
急性腸繫膜上動脈栓塞。
他確信自己抓住了題眼。
雖然關於壞死腸管擴大切除的具體公分界限,以及吻合術的細節論述,他寫得有些模糊,心裡沒甚麼底。
但無論如何,大框架是保住了。
只要進入後面的實操區,靠著大五實習期間積攢下的那點上臺縫合經驗,拿個高分不成問題。
潘聞交了卷,大步走向屏風後的實操區。
按照實習帶教老師教的規矩,徑直走向角落的洗手池,準備進行嚴格的術前洗手。
他去洗手,餘光察覺到還有一個人,也在洗手。
就是剛才那個交卷很快的學生。
潘聞心裡微微詫異。
早進實操區就算了了?縫合也做完了?
這才開考多久?絕對不可能吧?
潘聞心裡這麼想著,擠了一泵洗手液在掌心,準備開始第一步的搓洗。
出於好奇,他再次偏過頭,想看看這個學弟是怎麼做術前準備的。
然而,下一秒,潘聞發現江河正把雙手浸入水流中,慢條斯理地搓洗著。
沒擠多少洗手液,顯然做的是術後洗手。
——啊?這是,真做完了的意思?
潘聞順著江河所在的一號操作檯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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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作檯上,矽膠腸管模具,已經被整齊地切斷,並用一種極其漂亮的間斷縫合法,完美地連線在了一起。
一旁的托盤裡,持針器、鑷子和手術刀擺放得整整齊齊。
而操作檯邊的垃圾桶裡,正躺著一雙被翻轉過來的廢棄手套。
潘聞:“?”
水龍頭的流水聲依然在耳邊嘩嘩作響。
他站在原地,大腦在經歷了短暫的宕機後,湧起了一陣強烈的荒謬感。
兩個人都在洗手池前。
自己正在洗手,準備開始。
對方也在洗手,卻已結束。
——這對嗎?我倆到底誰是大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