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銀飾店內。
店員熱情地把江河和沈鈺迎到空位上,遞過一本畫冊。
“兩位先看一下,這是免費體驗的款式,既然是情侶一起來的,打個對戒最合適不過了。”
沈鈺沒反駁,假裝認真看圖。
免費提供的款式其實很簡單,就是最基礎的光面素圈,內側可以刻字。
“就這個吧。”沈鈺選定了款式。
“好的。”店員拿出一個測量環,“那兩位打算戴哪個手指?我幫你們量一下圈口。”
“打中指。”江河毫不猶豫。
左手中指,是訂婚戒的意思。
店員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好的呀,熱戀中嘛,戴中指最合適。”
江河卻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解釋:“不是,主要是你們這活動免材料費,人的五根手指裡,中指的骨節最粗,指圍最大,打中指用的料最多,既然是薅羊毛,那肯定得挑最費料的打。”
店員:“??”
她在這裡上了一年班,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清新脫俗的理由。
短暫的錯愕後,沈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連連點頭配合:“對對對,薅羊毛必須薅到底,就打中指!”
圈口定好,店員開始指導操作。
“第一步是退火,用火槍把銀條燒紅,然後迅速放進冷水裡淬火,這樣銀子才會變軟,方便敲打彎折。”
“然後沿著你們剛才測量的刻度,把銀條繞在圓錐棒上,用木槌敲打成一個閉合的圓圈。”
“最後一步是打磨拋光,還有在內圈敲鋼印刻字,字印在盒子裡,你們挑好字母自己敲。”
江河和沈鈺點點頭,各自忙活起來。
一個多小時後,兩枚銀戒大功告成。
“哇……你們倆這也打得太好了。”店員在一旁忍不住誇讚,“我在這幹了一年多,帶過幾百對情侶,你們這是完成度最高的一對。”
打得好是必然的。
畢竟兩人剛才都十分用心,全程專注得連話都沒顧上說幾句。
沈鈺開心地從托盤裡拿起那枚大一點的戒指,衝江河揚了揚下巴:“來來來,江醫生,手伸過來。”
江河依言伸出左手,任由沈鈺將戒指一點點套進他的中指。
“剛好耶!”她抬起頭,滿眼驚喜。
江河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銀白色的金屬圈緊貼著面板,微涼的觸感透了過來。
其實重生回來的這段時間,他時常會覺得不習慣。
每當夜深人靜思考問題時,左手的大拇指總會下意識地去摩挲無名指的指根,轉一轉,搓一搓,卻只能摸到光禿禿的面板。
現在,手指上終於又有了重量。
雖然戴在偏離了一寸的中指上,但這種熟悉的束縛感,依然讓他覺得踏實。
江河收斂思緒,反客為主,輕輕牽起了沈鈺的左手。
被江河握住的瞬間,她的手指本能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迅速把頭扭到一邊,下巴微微揚起,裝出一副毫不在意、只是在配合試戴的模樣:“你快點給我戴上試試哈,要是尺寸不對,還要趁早改。”
江河視線掃過她的側臉。
媳婦的耳根子都已經紅透了。
他寵溺地笑了笑,沒有拆穿,穩穩捏住那枚纖細的銀戒,對準沈鈺左手的中指指尖,一點一點地推了進去。
銀戒滑過指腹,越過指節……
前世的自己窮,買不起鑽戒,也是跑去學校外面的手工店,親手敲了這樣一枚戒指。
那天晚上,在逼仄的出租屋裡,江河舉著戒指,單膝跪地:“沈老師,我現在財力不夠,那就只能心意來湊了,你願意嫁給我嗎?”
當時剛下晚班回來的沈鈺,聽到這句話愣在了原地。
隨後,她哭得連氣都喘不勻,胡亂地抹掉眼淚,用力地點頭。
那枚廉價的戒指,沈鈺戴了很多年,從未抱怨過半句。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江河握著她的手,沈鈺也剛好轉過頭來,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地撞在一起。
他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這戒指可是我用心打的,平常可不能隨便摘下來哦。”
沈鈺乖巧地點了點頭:“嗯,不打算摘。”
店員在一旁看著,笑著打趣:“兩位真是十分般配呢。”
跟店員道了謝,兩人走出銀飾店。
時間差不多,該送江河走了。
但兩人默契地誰也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餓不餓?”江河打破沉默。
沈鈺摸了摸肚子:“有一點。”
“想吃甚麼?”
“沈老闆請客,吃烤鴨!吃貴的去!”
“好呀,那我要怒宰沈老闆一頓了。”
吃飯的時候,兩人依舊隻字不提分別。
直到吃飽喝足走出烤鴨店,依然沒人提。
坐上公交車,回師範,直到站在女生宿舍樓下,沈鈺臉上的笑意這才一點點褪去了。
在夜色中,她頓足,道:“江醫生。”
“嗯?”
“其實……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甚麼?”
“就是感覺……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時常會感覺你,一直在擔心著甚麼……”
江河搖搖頭:“沒有吧,可能是這兩天熬夜看醫學文獻,沒睡好。”
“真的?”沈鈺狐疑地盯著他。
“當然,別瞎想,我只是在想,你啥時候能來南方做交換生。”
沈鈺心思一動,故意道:“你很想我過去嗎?”
“想呀,”江河答得自然,“主要是擔心你在這裡沒人盯著,照顧不好自己。”
這顯然不是沈鈺最想聽到的答案。
她癟了癟嘴,小聲嘟囔:“我能照顧好自己,我是成年人了好嗎。”
“是哦,”江河溫柔地笑了笑,“那你記得每天按時吃飯,少吃路邊攤,娟子可是會隨時跟我彙報的。”
“知道啦知道啦,囉嗦……”
今夜的風有些大。
在宿舍樓下,倆人又磨蹭了一會兒,聊的全是些無足輕重、毫無營養的話題。
在又一陣漫長的沉默後,江河終於開了口:“進去吧,早點休息,我也該去機場了。”
沈鈺低著頭,雙手背在身後:“那你到了,給我發個簡訊。”
“好。”
“那……我上去了?”
“去吧。”
沈鈺轉過身。
沒走幾步,腳步頓住。
在原地站了許久,最終還是回過了頭。
路燈下,她的眼眶原來已經紅了。
她快步走回江河面前,委屈巴巴地問:“甚麼時候再見面呢?”
江河一愣,輕聲安慰:“很快的呀,等你來南方交換……”
“可那要下個學期,要明年了。”
“那就等下次放假,我再來找你。”
“國慶之後哪還有假啊?”
“呃……元旦?”
“可那還有好幾個月呢。”
媳婦越算越難過,眼看著眼睛越來越紅,淚水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
江河最見不得她哭,心底一軟,連忙換上玩笑的語氣逗她:“幹嘛?捨不得我走?原來沈老師這麼喜歡我啊?”
“誰喜歡你了!不要胡說噢!”沈鈺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隨後用力眨了眨眼,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既然如此,我們拍個照吧。”
“好呀。”
江河拿出手機。
08年的手機還沒有前置攝像頭,只能把手機翻轉過來對準兩人,全憑直覺找角度。
“等一下等一下!”沈鈺急忙喊停。
她迅速轉過身,背對著江河,雙手用力揉了揉剛才泛紅的眼睛,深吸了兩口氣平復情緒,接著又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理了理自己今天特意弄卷的頭髮。
折騰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轉過身,雖然眼角還有點微紅,但臉上已經換回了那副笑吟吟的明媚模樣。
她湊到江河身邊,肩膀挨著肩膀。
“準備好了嗎?”江河舉高手臂。
“好啦。”
沈鈺比出自己的招牌手槍手勢,腦袋還俏皮地歪了一下。
“看鏡頭。”江河提醒。
“一、二、三,茄子!”
剛一拍完,兩人立刻腦袋挨著腦袋,看向螢幕。
照片裡,江河表情平靜,站得像個筆挺的木頭樁子;旁邊的沈鈺卻笑得極其燦爛,兩根比作手槍的手指有一根甚至快戳到了江河的下巴上。
兩人安靜地看了兩秒鐘,沈鈺怒了:
“江河你幹嘛把手機拿這麼近!顯得我臉好大!”
“哪裡大了?很可愛啊。”
“不行不行,醜死了……趕緊刪掉,重拍重拍!”
“不刪。”江河護住口袋,笑著拒絕,“我覺得挺好看的。”
“哎呀!江醫生!”沈鈺急得跺腳,“你自己看看你那表情,木愣愣的一點都不配合!重拍一張嘛!”
“不要。”
“你給不給!”
“不給。”
沈鈺氣呼呼地瞪著他,雙手叉腰,連連哼了好幾聲。
但剛才那種馬上就要分別的酸楚和難過,卻在這番沒心沒肺的笑鬧聲中,悄然消散了大半。
“不給算了,那你記得把照片發給我。”沈鈺表示妥協。
江河道:“好,快上去吧,我得走了。”
“嗯嗯,走了!”
沈鈺走出幾步,腳步再次頓住。
幾秒鐘後,她沒有回頭,只是揹著身,高高舉起左手揮了揮。
路燈下,那枚銀色的戒指閃爍著微光。
江河久久無法移開視線,直到女孩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
周遭慢慢安靜下來。
他緩緩抬起左手,看著中指上的戒指。
戒指裡是刻了字的,是她的名字縮寫:
【S.Y】
相對應的,沈鈺那一枚上面刻的就是江河的名字縮寫。
戒指的意義是人類賦予的,就像是一種契約,越是浮躁的時代,承諾越顯單薄,可真情這東西啊,恰恰是在一次次相互守望中,拿光陰和固執換回來的,不是麼?
江河拿出手機,將剛才那張合照設為了螢幕桌布。
螢幕亮起,就能看見媳婦的笑,眼角還紅紅的。
一瞬間,心口就被塞得滿滿當當,愛意翻湧,根本停不下來。
“沈老師。”
江河手指撫過螢幕,在心底無聲地念著。
“這一世。”
“……只求與你平安順遂,歲歲年年。”
收起手機,江河心裡很清楚,祈願從來救不了命。
既許了這歲歲年年,自己便要更加努力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