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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價值

2026-03-18 作者:賢愚之名

伙房在碼頭最西邊,離很遠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油煙味和酸腐氣。

幾口直徑一米的大黑鍋架在露天大棚下,底下燒著煤渣和爛木頭,火苗子竄得老高。鍋裡煮著不知甚麼部位的雜碎,咕嘟咕嘟冒著渾濁的泡,上面漂著一層厚厚的油花。

陳平走到領飯的視窗。

負責打飯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光著膀子,胸口全是黑乎乎的護心毛,手裡拎著個大鐵勺,正不耐煩地敲著鍋沿,發出“噹噹”的脆響。

“幹甚麼的?飯點早過了!”胖子斜眼看了陳平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討食的野狗。

“鬼手張讓我來拿肉。”

陳平聲音平靜,把懷裡還沒捂熱的一百文錢往裡推了推,露出個邊角,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只讓胖子聽個響。

聽到鬼手張三個字,又聽到錢響,胖子臉上的橫肉抖了一下。

他沒廢話,轉身從後面案板上的陶盆裡,用手抓起兩塊巴掌大的肥肉。

這肉不知煮了多久,白花花的,還在往下滴油,也沒放甚麼佐料,看著有些膩人。

“拿去!便宜你小子了。”

胖子隨手一甩,兩塊肉“啪”地一聲摔在陳平面前的案板上,濺起幾滴油星。

陳平伸出手指,按了按這肉。

很有彈性,油脂很厚。

他沒多話,從懷裡掏出一塊破麻布,將肉包好,轉身就走。

陳平沒有急著回窩棚,找了個避風的角落蹲下。

這裡正對著碼頭的夜市,說是夜市,其實就是幫內劃出來的一塊爛地。

點著幾堆篝火,圍著一群剛下工、精力沒處發洩的漕工和幫閒。

吆喝聲、咒罵聲、骰子撞擊碗碟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讓人腦仁疼。

“開!開!大大大!”

“媽的,又輸了!老子的工錢!”

陳平看著這群人。

這些人大多和他一樣,甚至比他還不如。

白天累得像條狗,晚上拿了這三十文錢,轉身就扔進了賭檔,或者鑽進了旁邊這個搭著爛布簾子的暗娼棚裡。

今朝有酒今朝醉。

這是這裡常態。

大家都覺得自己活不過明天,所以要把錢在今天花光。

陳平開啟麻布包,抓起一塊還在溫熱的肥肉,塞進嘴裡。

沒有鹽味,只有一股腥臊和油膩。

但他嚼得很認真,牙齒切斷肌理,油脂在口腔裡爆開。

“吧嗒……吧嗒……”

一陣抽旱菸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緊接著是一股劣質菸葉的辛辣味。

“咳咳……咳咳咳!”

隨後是一陣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的劇烈咳嗽聲。

陳平咀嚼的動作沒停,轉頭看了一眼。

陰影裡,蹲著個佝僂的老頭。

老頭手裡拿著根磨得發亮的旱菸杆,正一下一下地在鞋底上磕著菸灰。

火星子在黑暗裡四濺,照亮了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他只有一隻眼睛是睜著的,另一隻眼皮耷拉著,像是個枯死的樹洞。

是劉老鍋。

這老頭是碼頭上的異類。

他不賭不嫖,平日裡除了幹活就是蹲在角落裡抽菸,看起來隨時都要斷氣,可偏偏活得比誰都久。

“劉叔。”陳平嚥下嘴裡的肉,叫了一聲。

劉老鍋沒理他,只是費勁地喘了幾口粗氣,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絲的濃痰,這才歪著頭,盯著陳平,又看了看他懷裡鼓鼓囊囊的銅錢。

“聽說你剛才弄死了一隻水猴子?”

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破砂紙在摩擦。

陳平點點頭:“運氣好。”

“鬼手張給了你多少?”

“一百文,外加這兩塊肉。”陳平實話實說,又補了一句,“哨棒錢免了。”

“嘿。”

劉老鍋突然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怪,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嘲諷。

他拿起煙桿,指了指陳平手裡這塊肥肉:

“一百文,兩塊爛肉......就把命給賣了。”

陳平皺了皺眉:“不少了,能頂三天工錢。”

按照他的計算,這確實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風險已經過去了,收益是實打實的。

“傻小子。”

劉老鍋吧嗒抽了一口煙,吐出一圈青白色的煙霧,眼神有些飄忽。

“你知道這水猴子在懂行的人眼裡,是個甚麼價嗎?”

陳平心裡咯噔一下。

他想起之前老缺耳欲言又止的樣子,又想起鬼手張那急不可耐讓人抬走屍體的舉動。

“多少?”陳平問。

劉老鍋伸出三根枯樹枝似的手指,在陳平面前晃了晃。

“三百文?”陳平試探道。

劉老鍋翻了個白眼,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三兩!足銀三兩!”

“水猴子的皮能做避水甲,骨頭能泡酒治風溼,若是碰到急需心頭血配藥的武師,五兩銀子都有人搶著要!”

陳平嚼肉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三兩銀子。

三千文。

他懷裡這一百文,只是個零頭。

不,連零頭都算不上,只是人家手指縫裡漏出來的一點渣滓。

一種荒謬感瞬間湧上心頭。

“鬼手張……”

陳平嘴裡的肥肉突然變得索然無味。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上來,燒得他胸口發悶。

他握著麻布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怎麼?氣不過?”

劉老鍋一直在觀察陳平的表情,見這小子眼中兇光一閃,老頭磕了磕菸灰,嘿嘿笑道:

“氣不過就去搶回來啊,那屍體還沒運遠,你現在追上去,把鬼手張那胖子捅了,那三兩銀子就是你的。”

陳平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兇光慢慢滅了。

“劉叔說笑了。”

陳平鬆開手,繼續拿起剩下這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他是練家子,我打不過。”

他雖然憤怒,但不傻。

劉老鍋愣了一下,眼睛微微動了動。

“你小子......有點意思。”

劉老鍋低頭看了看煙鍋,裡面早就燒空了。

他沒捨得掏菸袋,而是伸出那根留著長指甲的小拇指,在滾燙的銅鍋裡用力摳了摳,硬是將卡在縫隙裡的一點菸油渣子摳了出來,重新按實,湊合著點上。

“比老缺耳那幫蠢貨強,他們只知道怕,你是知道怕也沒用。”

陳平沒接話。

他吞下最後一口肥肉,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油。

“三兩就三兩吧。“陳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語氣平淡:“拿不到的錢,就不是我的。“

劉老鍋愣了一下,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一邊咳一邊笑:

“咳咳……好一個拿不到的錢就不是你的,你這心性,是個幹大事的料,也是個守財奴的命。”

陳平沒反駁。

守財奴怎麼了?

看著不遠處那些還在賭桌上嘶吼、輸得連褲衩都不剩的漕工,陳平只覺得他們可憐。

他們把命賣給了幫派,把錢還給了賭坊,最後死在某個陰溝裡,連張草蓆都混不上。

他摸了摸懷裡的銅錢。

“劉叔,我回去了。”

陳平朝著劉老鍋點點頭,轉身走進黑暗。

劉老鍋看著他的背影,吧嗒抽了一口煙,喃喃自語:“是個好苗子……可惜了,這世道,好苗子都活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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