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的餘光瞥見君承煜已經下了臺階,站在了涼亭之外的地方,立馬伸出手抓住了蕭珩的臂膀,一臉關切:
“陛下,您是身子不適嗎?還是在外面待的時間太久了,有些頭暈?現在天氣炎熱,陛下可要仔細身子,當心中了暑熱。”
蕭珩抿唇,看見四周的宮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看起來有多怪異,只好先將胳膊放下了。
“朕沒事,應當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
聽到蕭珩這樣說,沈虞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僅僅只是昨夜沒睡好,怎麼會突然覺得,她的身邊會有甚麼自己看不見的東西呢?
“那陛下要回去歇息嗎?嬪妾扶著陛下回去。”
經此一事,蕭珩也徹底沒了下棋的興趣,他擺了擺手:
“你身子不好,不必陪著朕回去了。”
說罷,他命康海派人去準備了一個步輦,送沈虞回去。
沈虞這個位分,本是不能乘坐步輦的,今日蕭珩念及她身子虛弱,特許她坐上步輦。
步輦由四個太監抬著,沈虞一路坐在步輦上,一聲不吭,看著君承煜就這麼走在最前面的樣子,睫毛輕顫。
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坐在高位去看君承煜,不知何時,在君承煜的幫助下,她在這後宮裡已經能站穩腳跟了。
君承煜偶爾會回頭看她一眼,沈虞卻沒有抬眼與他對視。
回了露華閣,蘭心一臉擔憂地從房間內走了出來,攙扶著沈虞:
“小主怎麼自己一個人出去了?也不叫上奴婢跟著小主一起。”
沈虞搖頭,沒有說話。
見沈虞似乎心情不大好,蘭心仔細打量著她,確保她穿戴整潔,沒出甚麼事,這才勉強鬆了一口氣,隨後又意識到了甚麼:
“對了,奴婢方才聽她們說,小主出去的時候拿了一把傘,傘呢?”
“傘在...”
她下意識地想要回答在君承煜的手中,話剛開了個頭,又憋了回去。
“我在外面遇到陛下,陪他下了一盤棋,傘不小心落在那邊了,不用去找了,一把傘而已。”
蘭心有些高興:“原來小主是遇到陛下了啊,怪不得奴婢看您是坐著步輦回來的。”
“蘭心,我有點渴了,你去給我泡一盞茶喝吧。”
“是。”
沈虞緩緩進了房間,轉頭就看見君承煜像沒事人一樣,將傘放在了角落的位置,不易被人察覺到。
她沉默地坐在了矮榻邊,兩手緊緊攥著裙襬,低聲問:
“陛下今日,應當是懷疑我身邊有個看不見的人了吧?”
君承煜走了過去,站在沈虞面前,不置可否。
“...君承煜,我比較好奇啊,好端端的,他為甚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難道就僅僅是因為康海說他碰到了甚麼東西?”
“不然呢?”
沈虞輕扯唇角:
“怎麼可能,正常人的想法,都只會覺得是康海瘋了,是他沒休息好產生了某種錯覺,可我看陛下那個樣子,他分明是信以為真了。”
沈虞死死盯著君承煜。
君承煜似乎有些無奈,“你想說甚麼?”
“那日...我在穎貴妃的宮裡暈倒了,陛下是怎麼突然過去的?”
君承煜沉默了。
沈虞猛然站了起來,聲音略微抬起了些許:
“你回答我啊,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你...你是不是差點就暴露自己了?”
君承煜輕聲道:
“沒有暴露,朕做一切的事情,都是有分寸的。”
“甚麼分寸?那你倒是告訴我啊,陛下是怎麼突然在下著下雨時趕去長樂宮的。”
君承煜緊皺眉頭。
“你說。”
沈虞又往前邁了一步,離君承煜更近了些。
君承煜沒有後退,只平靜地看著她。
“朕在他的奏摺上寫了話,讓他去長樂宮,他擔心穎貴妃腹中皇嗣,必然會過去,也一定會發現你。”
沈虞的眼皮用力一跳。
“你...你也太大膽了些,你在他奏摺上寫了話,那句話可以消失嗎?不能吧...他不是傻子,奏摺上憑空出現的話,他定是要去查的。”
“查便查,他既然看不到朕,又怎可能查到朕的頭上?”
沈虞還想說甚麼,君承煜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那一日你的情況兇險,難不成你要朕見死不救?若是蕭珩再不去,依照穎貴妃狠辣的性子,只怕你都無法走出長樂宮的大門,對比起你的性命,你覺得朕會不會暴露更重要麼?”
沈虞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君承煜學著她的樣子,往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得格外近,近到沈虞能嗅到君承煜身上的氣味。
他伸出手,攥緊了沈虞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沒有刻意收著力道,沈虞的臉痛得扭曲了一瞬。
但她沒有掙扎。
她只是抬起眼,對上他那雙陰沉的眼眸。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沉甸甸地壓下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疼嗎?”他問。
沈虞點了點頭。
君承煜沒有鬆手。
他看著沈虞緊鎖的眉頭,倔強的眼神,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一日,朕看著你跪在雨中,看著你瑟瑟發抖依舊在硬撐著的模樣,朕只能站在一旁看著,甚麼都做不了。”
沈虞瞳孔緊縮。
“朕不能被人發現,不能替你擋雨,不能把你抱起來帶走......朕只能看著、看著你一點一點被那場雨淋透。”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沈虞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君承煜,你......”
“所以,朕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蕭珩來幫你,他必定會懷疑,朕何嘗不知?可他也只能懷疑,他絕對不會相信,這皇宮裡,真的有一個他看不見的人,只要日後朕多小心些,就不會出事,明白了?”
沈虞呆愣愣地點頭。
君承煜還想說甚麼,這時,蘭心端著茶走了進來。
“小主,奴婢已經泡好了,這茶剛好能入口...小主,您怎麼了?”
君承煜在蘭心剛走進來的瞬間就將她的手腕放開了。
只是沈虞還沉浸在方才的情緒中沒有出來,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眼眶泛紅,不知在看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