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她渾身上下就溼了個徹底,雨水順著髮梢迅速往下滴落,流過額頭,淌進眼睛裡。
她眨了眨眼,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很快清晰。
單薄的衣裙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肩背和腰肢的輪廓。
殿內,穎貴妃的躺椅搬去了離門口格外近的位置,恰好能看見外面的場景。
她懶散地躺在躺椅上,宮女為她捏著腰,她漫不經心地抬眼看了看。
“倒是能扛,都這樣了還不打算來求饒,是打算一直跪在雨中淋著麼?”
雨越下越大。
沈虞的嘴唇開始發白,身子微微發抖,方才挺直的脊背也彎了下來,整個上半身都恨不能立馬蜷縮起來。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向君承煜,發現他竟然還陪在自己身邊,和自己相比,他現在的模樣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頭髮也溼了,幾縷碎髮貼在額角,更顯得眉眼深邃。
嘴唇微微泛白,臉色也比平時蒼白幾分。
他所在的位置,恰好是風吹來的方向,雖然他擋不住多少的風雨,卻也多少為沈虞擋住了呼嘯而來的風。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格外沙啞,“你傻不傻?”
雨水灌進了她的嘴巴,嗆得她彎下腰一陣咳嗽。
君承煜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雨水,聲音低沉:“還能撐多久?朕去想法子,讓蕭珩過來。”
沈虞搖了搖頭,又說不出話了。
她真的好冷。
可她理智尚存。
君承煜能想甚麼法子?蘭心也在長樂宮內,是絕對不能隨便出去的,所以她不能出去通風報信。
若是君承煜出去的話,他一個無法被看見的人,就連說話旁人都聽不見,他又怎麼能指使露華閣內的宮人去尋蕭珩?
想到這裡,沈虞又艱難地直起身子看向他。
君承煜靜靜地盯著她狼狽的模樣看了一會,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等朕回來。”
說罷,他站了起來,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沈虞眼皮格外沉重,她隱約看見君承煜出去了,只當他是終於聽勸,回了露華閣。
這樣也好。
本來就與他無關,他何必要陪著自己在外面傻傻地淋著雨。
另一邊,清涼殿內。
蕭珩雖然來了行宮避暑,不必去上早朝,可朝政卻不能荒廢。
此時,殿門大敞著,他正坐在裡面靜心翻看著奏摺。
康海打著油紙傘急匆匆地走到廊簷下,將傘收了起來,忍不住跟殿外的太監抱怨:
“這夏天的天氣就是這樣,這麼大的雨說下就下了,明明昨日還那麼熱的......”
說罷,他注意到殿門還大敞著,當即“哎呦”一聲,一拍腦袋,走了進去:
“陛下,外面颳了好大的風,實在是冷,這殿內敞著,奴才擔心再凍著您......”
“不必。”
蕭珩頭也不抬:“這樣就好,能讓朕保持清醒。”
康海有些無奈:“是,那奴才就先退下了,陛下隨時吩咐。”
他轉身走了出去,一低頭,忽然瞥見地磚上憑空出現了兩道水滴,一路蜿蜒著進了殿內。
他還懷疑是自己看錯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小聲嘀咕:
“這水...是方才我走進去的時候滴的?”
不應該啊,他方才來的時候是打著傘的,鞋底溼了,但是身上沒溼,怎麼會留下這樣一道痕跡?
他覺得納悶,剛想順著痕跡往裡看,一旁的小太監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康公公,方才陛下說要喝茶,奴才擔心泡的這茶不合陛下的口味,還望公公一起來瞧瞧。”
這蕭珩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情,康海立馬將那奇怪的痕跡拋之腦後,跟著小太監去泡茶了。
此時,殿內。
君承煜穿著渾身溼透的衣袍,雨滴順著他的衣襬無聲地滴落在地磚上,很快便匯聚成了一個小水灘。
他何嘗不知,自己這樣貿然前來,究竟是冒著多大的風險。
儘管現在不知,他的存在若是被除了沈虞之外的發現後,會發生甚麼事情,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一定不會是甚麼好事情。
君承煜看著蕭珩,緩緩接近了他。
蕭珩執筆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他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脖頸,忍不住皺眉。
怎麼回事?
突然覺得,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樣,殿內分明大敞著,可他就是覺得格外憋悶,就好像...有甚麼人在看著他一樣。
蕭珩放下了筆,只當是自己太累了,他看向外面的雨,站了起來,打算走到廊簷下好好欣賞這難得的雨幕。
見他走了出去,君承煜拿起了他方才的筆,在他翻開的奏摺上,寫下了一句話。
半晌後。
蕭珩被殿外的太監勸了進去,他剛一坐下,忽然注意到了甚麼。
只見奏摺的空白處,多了一行字跡。
那字跡清雋,筆鋒凌厲,與蕭珩自己的筆跡截然不同,卻偏偏寫在他方才翻開的奏摺上——
“長樂宮胎象不穩,風雨天易受驚。”
蕭珩執筆的手猛地頓住。
他盯著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殿外雨聲譁然,那些宮人都垂首侍立,無人敢出聲。
——所以,這是誰寫的?
他方才不過出去片刻,殿外一直有宮人值守,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在這奏摺上留下這樣一句話?
蕭珩的目光緩緩掃了過去。
太監們的神情都格外正常,彷彿這憑空出現的一行字,只是他的一個錯覺。
可這行字就清清楚楚地擺在他的眼前。
“長樂宮胎象不穩......”
他低聲重複,眉頭漸漸擰起。
穎貴妃這胎不足三個月,的確是不穩,所以這兩日他也格外掛心,早就囑咐過太醫要好好照看她這一胎。
就算這行字出現的很詭異,蕭珩想不通,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出現了這樣的話......
他必定會憂心。
蕭珩放下筆,站起身。
“康海。”
康海在殿外連忙應聲:“奴才在。”
“備傘,”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去長樂宮。”
康海嚇了一跳:“陛下,這外面的雨越來越大了,您......”
不等康海說話,他已經大步走了出去:“朕得去看看穎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