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方明幾乎把自己釘在了食品加工廠的實驗室裡。
說是實驗室，其實條件簡陋得可憐。
一間十來平方米的小屋，牆上刷著白石灰，地面是水泥的，窗戶上糊著報紙。
屋裡擺著一張舊課桌當實驗臺。
上面放著幾桿托盤天平、幾個量筒、幾支溫度計，還有從縣醫院化驗室淘來的幾個燒杯和試管。
牆角立著一箇舊櫃子，裡面碼著方明從縣副食品公司買回來的各種調料——精鹽、白糖、花椒粉、大料粉、姜粉、味精，還有幾瓶從省城化工站搞來的食品新增劑。
這些裝置在21世紀的人看來簡直寒酸得不像話。但在1977年的向陽寨，這已經是最好的條件了。
方明把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十幾根火腿腸小心翼翼地拆開。
按照品牌分類，每一根都做了編號。
他用天平稱出每一根火腿腸的重量，測量長度和直徑，然後切開觀察橫截面的組織結構，用舌頭細細品味每一種調料的味道。
但這遠遠不夠。
火腿腸的核心秘密不在肉眼可見的外觀上，而在肉糜的乳化工藝上。
好的火腿腸，肉質均勻細膩，看不到明顯的肥肉顆粒，咬下去有彈性，不散不碎。
要做到這一點，斬拌的工序至關重要——瘦肉要斬拌到甚麼程度？肥肉甚麼時候加入？冰水按甚麼比例新增？溫度怎麼控制？每一個環節都會影響最終的口感。
第一天，他用向陽寨的豬肉做了一批試驗品。
因為沒有灌腸機，他只能用土辦法，把調好的肉餡灌進豬小腸衣裡，用棉線紮緊口，放在鍋裡用水煮。
結果煮出來的東西根本不能叫火腿腸。肉質鬆散，一碰就碎，味道也完全不對。
高其勇嚐了一口，皺著眉頭說：“這不對，和咱們嘗的那個樣品差太遠了。”
方明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第一次試驗，失敗。
原因分析：斬拌時間不夠，乳化不充分；肥肉比例偏高；澱粉新增量不足；殺菌溫度和時間未控制好。
第二次試驗，他調整了肥瘦比例，增加了澱粉用量，延長了斬拌時間。
這次出來的產品比第一次好一些，肉質稍微緊實了一點，但還是達不到要求。而且口感偏硬，缺乏彈性。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敗，方明都在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下資料——肉的比例、澱粉的用量、水的新增量、斬拌的時間、溫度的變化。
筆記本越寫越厚，試驗品的編號從一開始編到了三十幾號。
第十次試驗之後，情況開始有了轉機。
那一次，方明試著把冰水的新增量提高到了肉重的百分之三十，並且在斬拌過程中分三次加入，始終保持肉糜的溫度在十度以下。
這個辦法是他從空間裡找到的食品工藝學教材上看來的——低溫斬拌是火腿腸生產的關鍵，溫度過高會導致肉蛋白變性，影響乳化效果。
當這一批試驗品從鍋裡撈出來的時候，方明和高其勇都感覺到了不同。
腸體飽滿緊實，表面光滑。
切開來一看，橫截面細膩均勻，看不到肥肉顆粒，用手一捏，彈性十足。
放進嘴裡一嘗，口感嫩滑，鹹淡適中，和他空間裡樣品的差距已經大大縮小了。
“方明哥！成了！”
高其勇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方明嘴裡嚼著試驗品，臉上卻沒有露出太多喜色。
他把這一批產品標上“第38號試驗品”，在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所有的配方和工藝引數。
然後說：“和樣品比，咱們的這個味道上還少了點甚麼。你嚐嚐，是不是感覺不夠鮮？”
高其勇又嚐了一口，仔細品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是，好像確實差了點意思。是不是少了甚麼調料？”
方明翻開筆記本，對照著之前對樣品的味覺分析記錄，沉吟片刻後說：“應該是核苷酸二鈉或者酵母提取物之類的東西。咱們現在用的味精是穀氨酸鈉，提鮮效果單一，而樣品裡用的應該是複合鮮味劑。”
“那咱們上哪兒弄這些東西去？”
方明想了想：“省城化工站應該有。實在不行，我找黃省長幫忙，從省輕工業廳的科研所調一點過來。”
又過了幾天，方明託省裡的關係搞到了一小瓶核苷酸二鈉和一小包酵母提取物。
這兩種東西在當時國內食品工業中還屬於稀罕物，一般的小廠根本用不起。
但方明知道，要想做出真正媲美后世品牌的產品，這些投入是值得的。
第四十五次試驗。
方明把所有的配料都精確稱量好——豬瘦肉、豬肥膘、玉米澱粉、冰水、精鹽、白糖、複合鮮味劑、白胡椒粉、姜粉、紅曲紅……一樣一樣地按順序加入斬拌機裡。
斬拌機的刀片飛速旋轉，肉料在高速剪下下逐漸變成細膩的肉糜，溫度計上的指標穩穩地停在八度。
灌裝、結紮、殺菌、冷卻……
當方明從殺菌釜裡取出這一批產品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剝開一根，粉紅色的腸體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散發著濃郁的肉香。
他咬了一口，肉質緊實彈牙，鮮香在口腔裡層層綻放，餘味悠長。
閉上眼睛，細細品味——沒錯，就是這個味道。
和後世那些大品牌的產品相比，雖然在某些細節上還有差距，但已經完全可以拿得出手了。
高其勇、李小梅、王建國三個人每人拿了一根嘗。
嘗完之後，三個人面面相覷，然後幾乎同時喊了出來：“成了！”
高其勇激動得眼眶都紅了：“方明哥，咱們真的搞出來了！四十五次啊，整整四十五次！”
方明靠在實驗臺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在筆記本的最後一頁上，鄭重地寫下了幾行字：
“向陽寨火腿腸，第一代配方及工藝標準年5月12日定稿。
主要配料比例：豬肉含量不低於百分之六十五，其中瘦肉肥肉比例七比三；玉米澱粉百分之八；冰水百分之十八；其餘為調味料和新增劑。
關鍵工藝引數：斬拌溫度不超過十度，殺菌溫度一百二十一度，殺菌時間二十分鐘。”
合上筆記本，方明走到窗前，推開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
他心裡清楚，火腿腸這個專案，從今天起，算是邁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
而這一步的背後，是四十五次試驗，是二十多天的日夜奮戰，是空間裡那十幾根火腿腸被拆解得只剩下一堆包裝紙。
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為方明知道，用不了多久，向陽寨的火腿腸就會走出晉西省，走向全國，走進千家萬戶。
就像他前世在電視上看到的那樣——雖然那個跳著舞的廣告，現在還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