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羊城,木棉花開得正盛,火紅的花朵像一簇簇燃燒的火焰,將這座南國都市裝點得熱烈而明媚。
方明站在廣州火車站站臺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卻半分也輕鬆不起來。
從接到通知到出發,滿打滿算不到十天時間。
這十天裡,他幾乎腳不沾地。從紅旗公社趕到榆縣,又從榆縣坐汽車到汾城,再從汾城轉火車到省城。與省外貿局、省輕工業廳的一幫人匯合後,才搭上了南下的列車。
火車哐當哐當地跑了三天兩夜,他就在硬臥車廂裡顛簸了三天兩夜。
好在年輕,身體底子好,到了廣州雖然疲憊,精神頭倒還撐得住。
“方明同志,這邊走,省裡統一安排了住處。”
說話的是省外貿局的一名科長,姓周,四十出頭,戴著副眼鏡,說話辦事透著機關幹部特有的穩妥周全。
他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正張羅著清點人數。
方明應了一聲,拎起那個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帆布旅行包。
這包看著普通,裡面卻裝著他精心準備的各類資料,還有幾樣從空間裡取出的“參考樣品”,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一路上都沒敢讓人碰。
他此次能參加廣交會,說來也是機緣巧合。
去年年底,向陽寨的袖珍收音機和午餐肉罐頭在汾城地區的一次輕工產品評比會上拿了頭獎。
訊息傳到省裡,恰好被晉西省副省長黃百韜看到了簡報。
黃百韜這個人,在晉西省政壇上是出了名的務實派。做事雷厲風行,最看不慣那些只會喊口號不幹實事的人。
他早年在帝都機關工作過,對經濟工作極有見地。
方明父親方鴻博的平反,正是他在背後多方奔走推動的結果。
這些事情,方明雖有猜測,但黃百韜從沒說過。
黃百韜前年專程到向陽寨考察過一次。
在村裡轉了一上午。察看了養豬場、磚瓦廠、食品加工廠和無線電車間,又到田埂上和幾個老農聊了半天,中午在公社食堂吃了一碗刀削麵,下午又找方明談話。
那次談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黃百韜問得很細,從生產隊的核算方式問到產品銷售渠道,從技術培訓問到青年社員的思想動態。方明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條理清楚。
臨走時,黃百韜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小方同志,你是個做實事的人。咱們省要是多幾個你這樣的年輕人,何愁經濟上不去?”
這句話,方明一直記在心裡。
今年春節剛過,省裡就正式下文,確定由黃百韜副省長帶隊,參加第41屆春季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也就是廣交會。
晉西省爭取到了六個展位,參展產品經過層層篩選,向陽寨的袖珍收音機和午餐肉罐頭雙雙入選。
更讓人意外的是,黃百韜親自點名,要方明作為隨隊技術人員參會。
訊息傳到紅旗公社時,公社書記羅洪奎,也就是方明的老丈人,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這可是晉西省副省長點名要的人!
他晚上提前下班回到羅家老宅。
看見方明,高興地說道:“方明啊,你這是給咱們榆縣長臉,給紅旗公社長臉,也給向陽寨長臉啊!去吧,好好幹,家裡的事你放心,公社給你兜著!”
方明心裡清楚,這次參會不僅僅是個人的榮譽,更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他前世已是全國百強企業華訊公司的高管,對廣交會的重要性再瞭解不過。
雖然現在的廣交會還遠沒有後世那樣規模宏大,但在當前的歷史條件下,這幾乎是國內企業走向國際市場的唯一視窗。
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省裡的參展團隊住在流花路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條件說不上多好,但勝在離廣交會會館近,步行也就十來分鐘。
方明分到的是一個三人間,同屋的兩位一位是省輕工業廳的技術員老孫,四十多歲,沉默寡言,一進門就攤開圖紙研究。
另一位是省外貿局的年輕翻譯小陳,去年剛從帝都外國語學院畢業,英語說得溜,人也活泛,一放下行李就張羅著要出去逛逛。
方明婉拒了小陳的邀請,把行李安頓好後,從包裡翻出一個筆記本,翻開扉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這幾天梳理出來的幾條線索。
第一,向陽寨的袖珍收音機和午餐肉罐頭要爭取拿到訂單。
雖然國內市場上銷路不錯,但真正要擴大規模,必須開啟國際市場。
廣交會上來的都是各國客商,這是一個絕佳的展示機會。
第二,他要在會上多走走看看,瞭解國際市場上的新產品、新技術。
改革開放的春雷雖然還沒正式炸響,但風向已經在變了。
作為一個從後世回來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這十年會是怎樣的黃金時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心裡隱約惦記著一件事,一件和火腿腸有關的事。
方明合上筆記本,靠在床頭上閉目養神。
火車上沒睡好,這會兒疲憊感一陣陣湧上來,但他腦子裡卻格外清醒。
“火腿腸!”
這個詞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了。
向陽寨養豬場的規模在不斷擴大,去年年底統計,年出欄數已經突破了兩千頭。這在晉西省都是數得上的規模。
兩千頭豬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每年能產出將近三十萬斤豬肉。
這些豬肉除了供應榆縣本地和汾城地區的市場,剩下的都被食品加工廠做成了午餐肉罐頭。
但午餐肉罐頭的市場容量畢竟是有限的,如果養豬場繼續擴大規模,銷路遲早會成為瓶頸。
而火腿腸,恰恰是解決這個問題的鑰匙。
方明前世對火腿腸再熟悉不過了。
九十年代初期,那個跳著舞的“陽都”火腿腸廣告幾乎霸佔了每家每戶的電視機螢幕。
“陽都進萬家,賓朋滿天下”的廣告詞,和那個穿著緊身衣跳舞的小姑娘一起,成為了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後來多匯、銅鑼跟進,火腿腸市場做得風生水起。養活了多少養豬戶,帶動了多少上下游產業。
但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
現在是1977年,國內的火腿腸市場還是一片空白。
一片空白的市場,加上向陽寨已經成型的生豬養殖和食品加工基礎,再加上國家即將到來的政策春風——方明幾乎可以斷定,這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劃了一道線,線上的下面寫了兩個字:裝置。
生產火腿腸的關鍵不在配方,在裝置。
灌腸機、結紮機、殺菌釜……
這些裝置國內目前有沒有人生產,他心裡沒底。
如果國內沒有,那就只能走進口的路子。
而廣交會上,恰好就有來自腳盆和西歐各國的機械裝置參展。
這就是他必須來廣交會的另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