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新宅。
肖楓看著老伴，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輕聲問道：“老方，你說方明這次會不會去供銷社上班啊？”
方鴻博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後，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
肖楓見狀，眉頭微微皺起，語氣有些急切地說道：“你這是甚麼意思啊？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的，把我都搞糊塗了。”
方鴻博深吸一口氣，緩緩解釋道：“我也說不準啊！一直以來方明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之前不是有好幾次機會可以調到上級單位或者機關去上班嗎？但他都婉言謝絕了。”
說到這裡，方鴻博停了下來，似乎在回憶著甚麼。
肖楓介面道：“是啊，人都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可你說咱這兒子到底是咋回事呀！”
方鴻博嘆了口氣：“他呀，也許是報恩吧。剛插隊到這裡時，聽說明兒常常餓得躲在被子裡偷偷地哭，半年時間人就瘦了十多斤。
認識曉芸後，曉芸便時常從家裡給他拿點吃食，也經常把他領回家吃上一頓兩頓的，身體慢慢就好了起來。
結婚後，為了報恩，為了幫老岳父改變向陽寨的面貌，讓社員們生活得更好一些。便想了各種招數，先是打獵換糧，緩解燃眉之急。
後來，又開辦了好多副業，而且還都做得挺成功。你看，這幾年社員們的分紅不是越來越高了嘛！”
肖楓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有責任心、有擔當的人。
方鴻博接著說：“本來我以為社員們的生活得到了很大改善，他也算是達成了自己的心願，該為自己的前程考慮考慮了。
你想，現在各副業點的負責人都是他親自挑選的，工作上都能獨當一面，也不用他再操心勞神，完全可以放心離開。
所以，我才點頭，覺得他這次可能會答應去供銷社上班。”說完，方鴻博看了一眼老伴。
“可是我心裡還是不踏實。”
方鴻博話鋒一轉，擔心道：“你說甚麼叫改變農村的落後面貌？每天用玉米麵填飽肚子，不再捱餓了這應該是改變了食不裹腹的面貌。
可每天有白麵饅頭，有大米飯吃也算是提高了生活質量。
每天有肉有蛋，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更是一種生活方式。
到底哪一種才是讓向陽寨改變了面貌，你說這標準怎麼掌握？誰知道兒子心目中的理想到底是哪一種啊！
方鴻博苦笑了一聲道：“這便是我又搖起了頭的原因，因為我心裡依然充滿了不確定性，不敢肯定地下結論呀！”
肖楓覺得老伴分析得也不無道理，便讓方鴻博把女兒喊過來問一問。
“小婕啊，你說你哥會不會去供銷社呀？”
方鴻博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讓方婕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甚麼供銷社？你們要買啥東西嗎？”
方鴻博這才意識到自己問得太過魯莽，女兒對方明去供銷社的事一無所知，讓她怎麼回答？
於是便將羅洪奎所說的話原原本本地向女兒講述了一遍。
方婕一聽還有這個好事，！但想到哥哥的理想，便告訴父親道：“我認為我哥不會去。”方婕的語氣很堅定。
見女兒如此篤定，方鴻博好奇地反問道：“說說看，為啥會這樣想？”
“爸，您難道沒聽見今天叔叔說的話嗎？他從汾城回來的時候，秦書記讓他給我哥帶個話，說我哥答應他的兩件事情都還沒有做到呢。”
經女兒這麼一提醒，方鴻博這才回想起確實有這麼回事兒。
好像其中一件事是要讓向陽寨的全體社員們都能住進磚瓦房；另一件則是生產出汾城的第一臺電視機。
對啊，自己剛剛怎麼就沒想到親家公說的這些話呢！
這樣看來，兒子還真不可能去供銷社上班了。
方鴻博尋思，讓社員們全都住上磚瓦房，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每個家庭的生活狀況都不相同，有的人家孩子少些，有的子女成群；有的壯勞力多，家裡分紅多，比較富裕，可有的壯勞力少甚至沒有。怎麼可能要求他們都一個標準，蓋起磚瓦房呢！
而且，蓋一座院子，就算是土坯房，也得花上幾百塊。而磚瓦房，不但需要紅磚，還得有水泥，鋼筋……這可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承受得起的。
羅鴻奎的頭又搖了起來。
……
羅家老宅。
老伴和方明去了大隊部，親家一家回去了方明家，羅曉泉和媳婦也回城去了。
此時此刻，許秀英正和老大、老二媳婦一起收拾著廚房。
許秀英心中有些糾結，忍不住自言自語道：“牧縣長想讓方明到公社供銷社去當主任，可就是不知道方明到底是咋想的啊！”
“娘，您剛剛說甚麼？誰讓方明到供銷社去當主任，你是不是做夢呢？”
婆婆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馬寒月瞪大了雙眼，看著婆婆出奇。
“哎呀，看你那副傻樣，眼球都快掉出來啦！”
許秀英覺得好笑：“有誰睜著眼睛做夢的，我是親耳從秦書記那裡聽到的，怎麼可能會錯呢？”
許秀英嗔怪地瞥了一眼二兒媳。
聽到這個訊息，大兒媳牛雪娥興奮地喊道：“這可是個大好事啊！多少人打破腦袋，拼了命都想要鋁到供銷社呢！”
牛雪娥一邊洗碗，一邊說道：“娘要說的是真的，方明不僅去了供銷社，而且還當上了主任，那以後肯定會有很多人來求他辦事的！”
許秀英哪能不明白這個道理。不過心情也有點複雜。
有這麼好的事，她當然為方明感到高興。
這兩年來，為了羅家，他太苦了自己了。
自己折騰了個工作指標，卻讓給了三舅哥，為了幫老伴解決村民的糧荒，冒著被戴上投機倒把帽子的危險。
還有，給女兒找了個舒舒服服的縣城教書的工作，好幾次體制內的工作擺在面前，他都無動於衷。
這次，又是一個更好的機會，他當然希望女婿能好好把握。
可另一方面，她又擔心方明。光在向陽寨，為社員們辦了那麼多的好事，還有人寫告狀信誣陷，甚至晚上砸石頭傷害他的。
方明和老伴一樣，脾氣都很犟，認準的事情任幾頭老牛都拉不回頭。這到了公家的單位，又是管著吃喝拉撒的物資，會不會更是會得罪人。
但最後還是希望女婿任職的想法佔了上風。許秀英想到，現在買甚麼東西都要這個票那個證的，沒有這些個東西你就寸步難行。
這女婿真要去了那裡，以後買東西肯定會方便些。
再說了，女婿有出息，那老羅家，尤其是老丈人，丈母孃在人們的心目中，該是多麼風光，多麼有面子啊！
所以她還是希望方明這次不再推辭。
“娘，您怕是聽錯了吧，牧縣長不是已經調走了麼，他怎麼還會安排這些事呢，不應該呀！”
馬寒月懷疑道：“再說了，就算方明確實要去任職，那王豔怎麼辦？難道要把人家趕走不成？
人家可是一直做得挺好的，也幫了方明不少忙，收音機的事，前前後後的手續，可都是人家給跑下來的。人家王豔也沒有犯甚麼錯啊！”
許秀英有些許生氣，我這苦口婆心地解釋了半天，你們卻懷疑我說假話？真是的，這兩個媳婦，豬腦子！
於是，深吸一口氣後，許秀英說道：“郝維志升了縣長後，準備推薦方明接替他原來商業局長的職位子。
可牧辰風覺得不妥，他認為應該讓王豔來接任。王豔出任商業局長後，空出來的供銷社主任的位置，再由方明補上。”
許秀英這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連珠炮一般，但牛雪娥和馬寒月還是聽懂了。
“哎呀，我覺得郝局長推薦方明接替他的位子挺合理的啊！
這兩年他混得風生水起的，全靠方明幫襯著。
現在他當上了縣長，確實應該好好報答一下方明才對！”牛雪娥對牧辰風不同意感到有點不平。
二嫂從婆婆的話中也聽出了不對勁，“娘，姓郝的讓妹夫接他的班，牧縣長為甚麼不同意。他還是咱家親戚，又特別喜歡方明，這關鍵時候咋就不像著咱說話了呢！”
許秀英當時對縣長親家牧辰風阻止女婿的事也感到不理解，後來也琢磨過味來。
人家秦書記說的好，方明還不是幹部，一提幹就當了局長，確實難以服眾。
於是便對兩個兒媳道：“牧縣長做的沒錯，人家這是愛護方明，幹啥事都有個過程，慢慢發展。
就好比我們女人，你總不能說為了孩子早點長大，讓一個女人一下子生出個十八歲的小夥子吧！”
許秀英的話，讓馬寒月和牛雪娥差點笑岔了氣。
“我的娘，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有水平了！我看，乾脆你去當這個供銷社主任算了，肯定能把那幫人管理的服服帖帖。”
許秀英剜了二兒媳一眼嗔怪道：“沒大沒小！”
不過瞬間自己也笑了，吩咐兩個兒媳道：“待會方明回來，你們也幫娘勸勸他，這次的機會可不能再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