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來臨,羅洪奎無精打采地從公社回到了家中。
方明原本想要將趙金當被捕的訊息告知岳父,但當他看到岳父滿臉的陰沉與不快時,到了嘴邊的話語卻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今天中午,全家人團聚一堂,共同享用美味的餃子來慶祝小年。
由於羅洪奎中午回不來,許秀英特意為老伴留下一些餃子,放在室外冷凍儲存。
家中眾人都留意到了羅洪奎那陰沉的臉色,於是在用餐期間都保持沉默。
心中暗自思忖著或許等老爺子心情平復後,會將心中的不快傾訴出來。
然而,羅洪奎自始至終都未曾開口。大家認為那就讓老爺子獨自安靜一下為好。
待眾人紛紛離席之後,羅洪奎卻突然說道:“方明,過來陪爹喝一杯!”
方明不禁有些受寵若驚!
這並非因為羅洪奎讓他陪酒而感到驚愕,真正令他詫異的是那句“陪爹喝一杯”。
羅洪奎平日裡不苟言笑,言辭稀少,即便是有事要與方明商議,也從未將“爹”這個稱謂掛在嘴邊。
今天這麼一說,方明感到挺奇怪的。
方明忙拿來一瓶汾酒。這是上次讓王豔給搞的那一箱。
方明給羅洪奎倒了一杯,也為自己滿了一杯:“爹,遇到甚麼不順心的事了嗎?”方明輕聲問道。
羅洪奎嘆了一口氣:“有人給上面寫信了,告了我,也告了你。”
原來是這個事。
前幾天,剛聽到這件事時,方明也是義憤填膺。但很快便調整好了心態。
“爹,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本想有時間時給你彙報一下,但年前的事太多,一直沒有顧得上。”
聽方明說早就知道,羅洪奎很不理解。上面收到告狀信後一直保著密,這女婿是從哪兒得到的訊息。
“告狀的內容你都知道了?”羅洪奎又問道。
“大致知道點。爹,上面是不是開始調查了?這是好事呀!”
還好事?羅洪奎十分不解女婿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今天縣革委政治部的仇實主任找羅洪奎談話,要求羅洪奎暫停一段工作,接受組織調查。
公社的工作暫時由公社革委會副主任楊耀庭負責。
“方明,本來我以為只是狀告我,沒想到連你也告了。調查你的是縣知青辦,人家說,我是你岳父,要避嫌,這樣停止我的工作就更有理由了。”
停止岳父的工作方明倒是沒有想到,難怪岳父的臉色這麼難看。
羅洪奎暗自思忖道:“方明啊方明,我一直覺得你聰明伶俐、機智過人,但這次你可真是讓我摸不著頭腦了。
難道你不知道被調查意味著甚麼嗎?這怎麼能算是好事呢?”
他看著方明,希望能從他的臉上找到一些解釋。
方明似乎察覺到了岳父的疑惑,輕嘆了口氣道:
“爹,您彆著急。其實,這次調查對我們來說,也許是一個機會。”
羅洪奎皺起眉頭,對方明的說法越發感到困惑。
“爹,您想想看,如果我們真的沒有問題,那麼透過這次調查,就能還我們一個清白。
而且,這也是一次向組織證明自己的好機會啊!”
羅洪奎沉默片刻,心中漸漸明白了方明的意思。
是啊,如果自己問心無愧,為甚麼要害怕調查呢?
羅洪奎點了點頭,對方明道:“嗯,你說得也有道理。但是,這段時間讓我停止工作,公社裡的事情可怎麼辦呢?”
方明笑了笑:“爹,您就放心吧。不是讓副主任臨時負責嗎,這也是給了他們一個鍛鍊的機會嘛。”
聽了女婿的話,羅洪奎哭笑不得。心裡道,方明啊方明,還給他鍛鍊機會,不給機會,他就折騰的要命,再給機會,還不把紅旗公社翻個底朝天。
“可是,萬一調查結果對我們不利呢?”
方明堅定地說:“爹,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們行得正、坐得端,就不用怕任何調查。我相信組織一定會公正處理的。”
也只能這樣了。羅洪奎心想,或許自己應該相信方明的判斷,積極配合調查,爭取早日澄清事實。
其實,方明在安慰岳父的同時,心中也起了波瀾。
按說已臨近年關,應該穩定人心,讓百姓過一個祥和的春節,這樣一調查,豈不擾亂人心。
再說,調查就調查唄,還要停止公社一把手的工作,這有事沒事也會讓人們產生一些聯想,方明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爹,他們簡直是胡說八道!您可是當了這麼多年兵的人啊!可不能被這些人的打壓給嚇到!”
方明端起酒杯敬了羅洪奎一杯後道:
“其實今天我本來有一件喜事想要告訴您的,但是看到您心情不好,我就沒敢提出來。”
“都這個時候了還能有甚麼好事?”羅洪奎自飲了一杯看著女婿。
方明放下酒杯道:“今天沙峪口的趙金當被牧公安抓走了,而且還是在咱們大隊周巧巧家裡被帶走的!”
聽到這個訊息,羅洪奎皺了皺眉,回應道:
“要抓人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是公安特派員反饋給我的。不過今天被抓走這事兒,我還真不清楚。”
方明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爹,趙金當被抓與告狀信也有聯絡。所以我說調查人員來調查也是好事,肯定能還我們一個清白!”
方明稍稍停頓了一下,繼續對岳父道:“您想想看,咱們兩個人的告狀信裡,是不是都有些讓人噁心的內容?比如說您跟……,還有我跟……”
羅洪奎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女婿。這件事情也一直是他最為憤怒和不滿的地方。
方明看出了岳父的心思,連忙解釋道:“爹,您是懷疑我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吧,我可沒有看到狀信,這些我都是聽群眾反映的。”
方明的話更讓羅洪奎摸不著頭腦,群眾反映和告狀信怎麼能聯絡到一起。
方明便把趙金當和周巧巧的談話被秦女女聽到,秦女女告訴自己的事詳細地告訴了岳父。
“這麼說來我的告狀信是明華大隊的謝步正和沙峪口的趙雲傑寫的?”
“沒錯爹,我的信是咱們村的周巧巧寫的。”
“謝步正和趙雲傑對我有意見這很正常,畢竟是我把他們免職的,肯定心懷不滿。可你和周巧巧並沒甚麼瓜葛,她為甚麼要告你?”羅洪奎真想不明白。
方明嘴角微揚,輕笑一聲:“爹,這裡邊的事兒有點兒複雜嘞。
當初趙雲傑跑來找您講情面,想讓趙金當參加食品廠招聘考試的事兒,您還記得吧。
您當時還嚴肅地批評他,說他性子太軟了。明明趙金當小學都沒畢業,更不是知青,根本不符合報名的條件,卻屈服無賴的威脅,跑來替他求情。”
這哪能忘得了喲!羅洪奎心裡跟明鏡似的,沙峪口風氣不好,就是因為趙雲傑對那些歪風邪氣、禍害鄉里的無賴們不敢管也不想管,才搞得到處都是烏煙瘴氣的。
所以後來女婿提議要對大隊支書來一次考核的時候,自己才毫不猶豫地把趙雲傑這個只知道拿錢不做事兒的人給撤掉了。
方明又接著對羅洪奎說道:“您把趙雲傑撤職後,趙金當想來向陽寨上班的願望就徹底落空了。他心裡的氣,就全撒在您和我身的上了。”
“一個外村人幹嘛非得到咱們這兒來上班呢?”羅洪奎還是沒想通。
“這就是我說的複雜性。”
方明便把周巧巧和趙金當在沙峪口時就長期鬼混在一起,這兩年又舊情復燃常在周巧巧家幽會的事告訴了岳父。
“為了偷情方便,周巧巧便讓趙金當嚇唬趙雲傑,想硬擠進食品廠。
然而,當她發現這個目的無法實現時,便想出了告狀這種卑鄙的手段。”
“說起告狀,情況仍有些複雜。”
方明向岳父解釋道,他們告狀的首要目的自然是要讓您和我都下臺。但還有另一個目的,那就是替衛志善報仇。
聽到這裡,羅洪奎又一次陷入了困惑之中。事情怎麼又牽扯到衛志善身上呢?他一臉疑惑地看著方明。
“爹,您別急,請聽我詳細解說。其實,這一切都是周巧巧在背後操縱。”
方明為岳父分析道:“明華大隊的謝步正是周巧巧的姨父。當年謝步正為了能當上大隊支書,不惜將年輕貌美的外甥女周巧巧送給了衛志善玩弄,如願以償地當上了明華大隊的支書。
周巧巧本來就是個放蕩不羈、水性楊花的女人,攀上有權有勢的衛志善後,過著吃喝玩樂、盡情享受的生活,心中自然也是歡喜得很。
可是隨著衛志善的鋃鐺入獄和謝步正的黯然下臺,周巧巧的美好時光也戛然而止了。
她覺得是你把衛志善送進監獄的,也是你免去了她姨父的職務,於是便藉著趙金當的事情大做文章。”
羅洪奎這下總算搞清楚狀況了,這個女人心機深沉,此舉可謂一箭雙鵰。既替衛志善報了仇,又妄圖將自己拉下馬。
“這麼折騰來折騰去的,跟閆毓敏沒甚麼兩樣,都是一丘之貉。”羅洪奎憤怒地說道。
“就是這樣啊爹。他們大概總認為衛志善並不是因為貪汙受賄和私刻公章而身陷囹圄,一心盼著衛志善能夠捲土重來,重新享受過去那種逍遙的生活。”
羅洪奎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公社,各種關係竟這麼盤根錯節地複雜。“那爹明白了,爹不會屈服,一定和他們鬥到底!”
方明笑道:“爹,這就對了,不過我相信,隨著趙金當的被捕,告狀信的真相也很快會水落石出的。”
“來,爹!”
方明又端起酒杯,“我陪爹一起迎接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