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早飯後,方明和大舅哥羅曉光整裝待發。
一人一個揹簍,羅曉光的揹簍裡放的繩子,麻袋和砍刀。萬一打到野豬甚麼的用來捆綁扛抬。方明揹簍裡放的是水壺和誘餌。
許秀英一早起來就烙了十來張二合面餅子,煮了一塊臘肉。雖然她不怎麼建議兒子和女婿狩獵換糧,怕又像前幾年兒子帶人狩獵不成遭社員們非議。
但確定要進山了,她還是心疼不已。怕萬一在山上待的時間長了餓壞倆人,起床後就開始烙餅。
許秀英將餅子和臘肉用籠布包裹好,放入兒子的揹簍,囑咐兒子照顧好妹夫。“爬山也挺累人的,餓了就多吃點,千萬別省,家裡還有糧,能對付一陣子。”
“娘,我們又不是出遠門,說不定中午飯時我們就回來了,弄得像送子參軍似的,放心吧!”
“帶上點水!”許秀英又叨叨了一句。
“妹夫帶了個軍用水壺,裝得滿滿的,渴不著。”
牛雪娥看到婆婆一直在跟丈夫說話,自己也沒機會交代兩句,就與丈夫眼神交流了一下,彼此也都明白想要說的話。
羅曉芸深情地站在愛人身邊,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傻媳婦,娘是送子參軍,你這是送郎出征吧,也不吩咐兩句?”方明開玩笑道。
鬧得羅曉芸臉上紅一片白一片。
“你不說我說吧,今天要上工了,幹活悠著點,別累著了!”
二嫂見狀高聲叫道:“妹妹有我和大嫂照顧呢,你就放寬你那二尺心吧!等你們凱旋歸來,二嫂給你們滿酒慶賀!”
二嫂的話引起一陣笑聲。羅洪奎也罕見地露出笑意。
兩人向爹孃和家人打了招呼,拉著架子車奔山裡而去。
看到兩人拉了個架子車,二嫂不解地問:“拉它幹嘛?車又上不去山。”
“你傻呀!萬一打到野豬,你讓他們一直從山上抬到家裡,還不把你大伯子和妹夫累死。”大嫂嗆了妯娌一句。
馬寒月反應過來,笑著回應了一句:“還是我大嫂會疼男人。”
……
一路上,方明和大舅哥聊得挺熱火。
羅曉光已知曉妹夫的能力,人家狩獵根本就不用槍。
武松打虎還有一根哨棒,可妹夫比武松還要厲害,竟是“空手道,” 就靠一點玉米粒就能讓野豬束蹄就擒。
想到這次跟著妹夫,能讓自己“一雪前恥”,心中好不高興。一路上看到樹木好像都在向他點頭,花兒也好像在向他微笑。禁不住哼唱起來。
“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喲,大哥的嗓子還不錯嘛,不輸原唱王其慧。”
“妹夫可真會開玩笑,我就會幾句。”
“大哥今天好興奮!”
“看到周圍的景色這麼好,心情也跟著好起來!”羅曉光呵呵憨笑。
方明特別理解大舅哥的心情。如果真能打到獵物換來糧食,那麼他之前的那段打獵經歷就會被人們忽略,人們以後再提起的應該就是他今天這段光榮的歷史。
再有就是丈母孃與媳婦斷絕關係,他的心裡雖然也不是滋味,但終究還是想明白了。起碼媳婦不再受氣,性格能夠開朗起來。心情好了,身體自然就好。家裡給的零用錢也可以給媳婦買點喜歡的東西,不像以前全填花給丈母孃。
方明想的和大舅哥卻有點不一樣。
經過兩次狩獵實踐,確實取得了成功,他知道了自己的實力。但心裡還是有不小的壓力。
大舅哥把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好像自己就是八九點鐘的太陽。可萬一這次出現失利,那對他的打擊可想而知,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還有比這壓力更大的,則是這次揹負著的是全村老小的救命糧慾望。這樣說可能有點大,但無糧卻真的是會死人的,梁教授不就差點……
心情不同,看到的景色自然也有差異。方明看到的樹木,似乎片片樹葉都是一雙雙盯著自己的眼睛,注視著他能否實現他的諾言。看到的花兒,更像是少兒的小臉,但不是粉嘟嘟的,而是缺少光澤和水分滋潤,需要加強營養的雙頰。
所以,方明便沒有大舅哥“我們走在大路上”的亢奮,倒是有一種“小白菜呀地裡黃”的小小憂傷。
其實方明大可不必。這就像他當年考試,每次同學們都緊張的要命,但他卻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因為是學霸,因為有自信,從沒失過手。
這次狩獵他也相信自己的實力,但內心的擔憂還是時不時冒出來。
“這樣也好,起碼提醒自己要沉著冷靜。”
說話間,兩人到了山腳。
找了一個較隱蔽的地方,放好架子車,兩人揹著揹簍向後山方向走去。
時間不長,兩人便走進通往櫻桃溝的小路。
踏上這條小路,方明又想起那天和嬌妻浪漫的“旅行。”櫻桃樹下,金筆,手帕,親吻,擁抱,說不盡的甜蜜,憶不完的濃情。
方明想到,以後發達了,一定要把櫻桃溝建成浪漫甜蜜的情人谷。
“方明你看,櫻桃溝怎麼那麼多人?”
方明收回思緒,果然,眼前的景象與他初次來時的情形大不相同。
那時,櫻桃還未成熟,只是個別樹枝上搖曳著幾顆紅色瑪瑙。空曠的山野,只有一群小鳥和他們兩人,閒靜,溫馨……
可今天,櫻桃已大部分成熟,完全聽不到那天小鳥的鳴叫,聽到的只是嘰嘰喳喳的人聲。越往裡走,聲音越嘈雜。
原來是附近的山民在瘋搶櫻桃。
方明馬上聯想到幾個詞,飢餓,缺糧,恐慌……
“大哥,這可壞了,櫻桃樹今天是飛來橫禍了。你看,他們不但瘋搶櫻桃,連櫻桃枝全都給掰下來了。”
“是呀,這明年還怎麼再結櫻桃啊!”羅曉光也擔憂道,
“大哥,你看,人群裡怎麼還有老頭老太太?這山路也不算近呢,他們是怎麼過來的。”方明驚訝道。
方明說的沒錯,採摘櫻桃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確實有一些年齡大的大爺大娘也加入其中。
其實這也沒甚麼可奇怪的。面對糧荒,面對飢餓,有甚麼力量能阻止他們對生存的渴望。在生命岌岌可危的時候,他們還在乎甚麼山高路險,還顧及甚麼樹枝樹梢。只要揹簍裡能多幾顆櫻桃,多一株野菜,便是多了幾分多活幾天的希冀。
“哎!都是災荒鬧的,你我也一樣,斷了頓也會來這裡折騰的。”說著叫了聲“大哥,我們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兩人沿著崎嶇的小路繼續向後山行去。
突然,羅曉光停住了腳步。
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不過,他又疑惑不定。
怎麼頭髮是花白的?
在他左側不遠的一棵櫻桃樹下 ,放著一個揹簍。一位老人正在彎腰撿拾樹下落下的櫻桃。畢竟年齡大了,不像年輕人那樣能躥到樹上採摘那些成串成串的大櫻桃,只能踮腳伸手夠到眼前一點少得可憐的“漏網之魚,”或是撿拾地上一些爛果子。
羅曉光揉了揉眼,再仔細辨認一下,樹下撿拾櫻桃的確是自己的前丈母孃楊嬌鳳。
這才幾天功夫,怎麼頭髮快全白了,一向威風霸道刁鑽的女人怎麼顯得有點老態蹣跚。
方明發現羅曉光沒有跟上,正想喊他快走,扭回頭卻看到大哥站在那裡發呆。
順著大哥的目光,方明也看到了楊嬌鳳。
昨天還靠著女兒不缺吃穿,也算風光的女人,這才幾天,卻要靠撿拾爛果子為生。看來也是斷頓了。即使沒斷頓也維持不下去了,依她的性格哪會來受這個罪。
方明拐了回來,看到大舅哥的眼眶紅紅的,顯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大哥,其實大嬸也不是多麼壞的人,就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太重。看來現在的日子也艱難了。這樣,我們抓緊時間幫她採摘一點。”
不由大哥說話,方明拽著羅曉光在右側找到一棵櫻桃樹。下面有人採過,一顆櫻桃也沒有,上面樹稍倒還有不少,應該是年齡大的人上不去也沒搖下來。
方明便爬上樹,讓大哥在下面接,摘了有五六斤。
方明讓羅曉光自己送過去,他在小路邊等候。
羅曉光心情複雜地來到楊鳳嬌跟前。
感覺到眼前有人,楊鳳嬌站直身子抬起了頭,正與羅曉光目光相對。驚異之餘,兩人都是嘴唇翕動了一下,似是想說但誰也沒說。
羅曉光把自己揹簍裡的櫻桃倒進楊鳳嬌的揹簍裡。
猶豫了一下又從裹著的籠布里拿出五六個母親烙的二合面餅子也放進楊鳳嬌的揹簍。
轉身欲走,又想起了甚麼,乾脆把剩餘的餅子和那塊臘肉也全部放進楊鳳嬌的揹簍。然後一句話沒說,邁著沉重的步子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楊嬌鳳帶著哭腔的聲音:“兒媳婦回孃家了,說是不回來了!”
當著楊嬌鳳的面,羅曉光硬是剋制著自己,聽到身後傳來的蒼老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掉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