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自己的親孃,牛雪娥回到屋裡趴在炕上便抽噎起來。
想到這些年來的委屈,牛雪娥就像打翻了調料罐,酸甜苦辣直湧心頭。
自從嫁到羅家,她感到自己好像掙脫了樊籠,來到了一片嶄新的天地。
在孃家,不要說她,她下面三個妹妹沒一個不是心情壓抑,鬱悶無助。她是老大,受到的罪可能要更多一些。
爹孃一直都想生個男娃,但生了一嘟嚕,4個全是女孩,沒一個帶把的。所以,她們打小就不被待見。
自從娘生下她的弟弟牛小寶,父母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但對待四個女兒,臉色仍是以前的臉色,甚至比以前更加陰沉。
家裡生活本就煎熬,但唯一一點細糧全給了家裡這個新來的小崽子。
姑娘們的胃裡除了粗糲的玉米麵,便是紅薯根和野菜葉子。就這,姐妹們也得不到可憐。一個個長大後在生產隊幹著最苦累最重的活。
這當然不是她們自願的,是她們狠心的母親故意讓生產隊長安排的。因為只有讓她們多掙工分,才能給家裡的小魔頭帶來點好福利。
對待兒子,楊嬌鳳那是一個細心。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抱在懷裡怕碰了。嬌慣的已經出了格,以至於都上初中了竟還和母親睡在一起,晚上還要叼著媽媽的奶子入睡。
正是這樣的嬌慣,才使得牛小寶從小就目中無人,無賴卑劣,以至竟發生了猥褻女孩的醜事。好在農村人心地善良,又沒多少法律意識,牛小寶只是捱了一頓暴打而已。這要是放在城裡,恐怕判個幾年刑也不是沒有可能。
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姐妹們對父母的感情可想而知,都想盡早跳出這個阱坑。
所以牛雪娥來到羅家是幸運的。倒不是因為生活比牛家強,更主要的還是受到的那份尊重,讓她感到活得像個人樣。
公婆對她很好,從來沒有像她親媽那樣罵過她。坐月子她也沒回過一次孃家,都是婆婆在細心地伺候她。
不是她不想回去,實在是不想看見被人鄙視的眼神。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婆婆更像是她的親媽。
丈夫對自己也好,雖然有點脾氣,說話粗聲粗氣。但骨子裡還是疼自己,愛自己的。
在羅家,她體會到了溫情,臉上有了笑容,心裡有了陽光。可也有一道陰影常常困擾著她,讓她懊糟,讓她煩惱。
公婆家的日子還算過得去,起碼在向陽寨還算是殷實之家。正因為這樣,便被孃家媽視為一塊肥肉,總想多咬幾口。
由於寵著牛小寶,家裡經常用粗糧換細糧滿足這個寄生蟲的腸胃,因此也常常是缸裡無米,鍋裡缺油。沒有了就來找牛雪娥折騰。
這些年,善良的羅家可沒少幫襯牛家。
誰家的日子也不好過。雖然羅家的條件還算將就,但也只能算得上剛好填飽肚皮。每每這個厚臉皮的親家登門,羅家都看在老實巴交的大兒媳的面子上,多多少少都能給拿上幾斤雜糧,十來個土豆甚麼的,總怕兒媳作難。
就這,楊嬌鳳還不滿足,賴心眼一個接著一個,竟逼迫牛雪娥,還有幾個出嫁的閨女從婆家倒騰東西回來。好在姑娘們良心仍在,鮮有人幫她這個忙,但也因此不時遭到親生母親的謾罵。
今天,牛雪娥絕沒想到,婆婆的善良不但沒讓牛家感動和感謝,反而得寸進尺,胃口越來越大。
她也知道自己性格軟弱,不像其他幾個妹妹,對貪得無厭的母親早已寒了心,懂得抗爭。
每次從羅家拿出幾個饃饃,幾個紅薯塞給楊嬌鳳,自己總感到像作賊似的,心裡愧的慌。可誰讓她是自己的親孃呢,總不能讓她餓死街頭吧。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雖然對家人不能這麼說,但楊嬌鳳的做法確實令人不恥。
一年年,牛雪娥就是在這種酸楚中苦苦的掙扎著。
……
給妹夫蓋的房子基本完工了,羅曉光很是高興,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從外面進來。
往常回到家,媳婦都會熱情地問候兩句,兒子在的話也會撲過來撒撒嬌。雖然生活清苦,但一家人在一起還是有著一份少有的溫馨。
今天羅曉光卻感到有點不對勁:“老婆!怎麼?不舒服了?”
看到趴在炕上的媳婦,羅曉光有點驚詫!
見媳婦沒有反應,羅曉光擔心出甚麼事,過去把牛雪娥翻了個身,卻看到自己老婆滿臉都是淚水。
“這是咋回事,誰欺負你了?還是身子不舒服?”羅曉光焦急地問道。
牛雪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乾脆趴在自己男人的肩上嚎啕大哭起來。
“老婆,到底咋回事,出甚麼事了,你倒是說呀!”
牛雪娥抽抽噎噎道:“她又來了!”
一聽這幾個字,羅曉光便明白原委:“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甚麼大不了的事呢!”拍了拍老婆,羅曉光安慰道:“來就來吧,肯定又是來要東西的,給她拿上點不就得了,值得這麼傷自己的身子嗎。”
他哪裡知道這個無底洞已不再是隻裝粗糧紅薯的普通洞了,而是要裝雞,裝兔,裝他們羅家所有的好東西。
“他爹,她讓我給她再弄幾隻兔子幾隻野雞,我到哪兒給她弄去。”
“這幾天給他們拿過去的夠多的了,這麼快就沒了?”羅曉光也很驚訝!
“你還不知道我那個缺德的弟弟,一次就給燉沒了。”牛雪娥氣憤道。
羅曉光哀嘆了一聲:“那你就告訴她一聲這裡也沒了不就得了,還哭天抹淚的。”
“你就不知道她那個瘋勁!”接著便把剛才發生的情況告訴了自己的男人。
羅曉光越聽越氣憤,這哪像當媽的樣!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嘀裡哐啷掉了下來。
聽到哭聲和動靜,二嫂馬寒月跑了過來。
她能猜到個大概。因為剛才她聽到過大嫂的娘喊大嫂出去了一趟。這樣的事經常發生,所以她也並沒在意。
這會聽到動靜比較大,她便知道情況不妙,趕緊跑了過來。方明和媳婦羅曉芸也聽到了動靜過來察看。
看到大嫂淚水漣漣,大伯子怒氣衝衝,以為兩人生氣呢,馬寒月便勸大嫂到自己屋裡待一會。
“寒月,我沒和你大哥生氣,我是生我孃的氣。”大嫂抽噎著告訴馬寒月。
馬寒月知道這個老太婆的德性,但當著大嫂的面也不好說甚麼,只能好言相勸,說些不疼不癢的寬心話。
看到方明,牛雪娥忽然想到了甚麼,停止了哭聲,把馬寒月拽到一邊輕聲道:“寒月,壞事了,剛才我媽來鬧騰,我把方明給咱們的化妝品給了她,讓她帶給我弟弟,好息事寧人。沒注意說了幾句不該說了話,這可怎麼辦,她會不會藉機來鬧事。”
“大嫂,你說清楚點,我聽不明白。”馬寒月安撫道。
牛雪娥又把剛才的情況重複了一遍,說自己無意中說了方明給羅家買工作指標,家裡讓老三去縣城上班的事,還說化妝品是方明送的。
雖然馬寒月不知道大嫂還說了些甚麼,但能猜到她娘這個猴精的人聽到這個訊息,肯定能琢磨出味來,說不定真會來鬧事。
馬寒月把大伯子和方明叫道一邊,把大嫂的擔心告訴了兩人,然後建議:“家裡紅薯窖裡不是還有幾隻雞和兔嗎,乾脆讓大嫂給他們送過去,吃點虧就吃點虧,總比到時候他們真鬧起來,村裡人不瞭解情況,還以為我們羅家作了甚麼違法犯紀的事呢。
這事怎麼越鬧越大?這婆娘,剛才也沒告訴我這些情況呀!這一向笨嘴拙舌的,今天這嘴怎麼開光了?羅曉光有點生氣。
“不行,堅決不能再送了,再送,還不知要出甚麼亂子呢!本來生產隊就不允許私自狩獵,社員們聽到這個訊息,知道我們羅家打了那麼多野雞野兔,說不定還能把野豬的事給你撥拉出來,到那時他們眼睛還不紅的滴血?那還不吃了我們,爹這支書也別想幹了。”
方明也大致聽了個明白:“大哥說的對,一是確實不能再給他們,以後也不能再給了,不能養成他們這壞毛病。這次妥協了,下次他們更會獅子大張口。他們會認為拿捏住了我們,想要啥你就得給啥,那我們羅家以後還會有好日子過嗎?就是掙下金山銀山,他們也會給你掏空的。
二來也不要把事情想的太複雜,她畢竟是大嫂的親孃,虎毒還不食子呢,她還不至於把自己姑娘架到火上烤。再說了,我們也不是偷,不是搶。誰沒上山找過吃食,只不過我們的運氣好,比別人找的多點罷了。
我們不想有事,但出了事也別怕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是會有辦法的。”
羅曉芸擔心的看了看丈夫,提醒道:“你可不知道大嫂家那位大嬸,為了他那個寶貝兒子,可是甚麼事都乾的出來的。”
“好了!大家都回各屋吧,真來鬧事,我來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