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潘府西廂房裡,高純盤腿坐在床上,雙目微閉,呼吸綿長。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沒有睡。
他在等。
等子時,等人最睏倦的時候。
白天那一幕,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
那對母女的哭喊聲,李氏公子趾高氣揚的嘴臉,李鳳仙陰毒的眼神……還有那句“打斷腿扔出去”。
高純的拳頭,微微握緊。
他知道,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
士族欺負草根玄者、凡人平民,在這個帝國裡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看見,還是不一樣的。
更不一樣的是,他成了被盯上的那個獵物。
李鳳仙的眼神,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恨意,是殺意,是不死不休的瘋狂。
那是引起血脈本源晶體劇烈跳動的殺意!
這個人,必須死!
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高純睜開眼,從懷裡摸出地母石。
石頭入手溫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微光。
他注入玄力,那股奇異的力量再次湧出,地母石膨脹變大,將他從頭到腳包裹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整個人緩緩沉入地下。
地底一片漆黑,但他的感知卻格外清晰。
泥土、岩石、牆基……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現出模糊的輪廓。
他像一條魚,在地底遊走,朝著李府的方向前進。
白天踩點時,心口的血脈晶體就一直在轉動……李府裡,有四枚玄脈珠。
既然要夜探李府,不如一併收了。
……
李府坐落在鎮城東區,佔地極廣,比潘家還要大上幾分。
高牆深院,樓閣重重,一看就是幾百年積澱下來的底蘊。
高純從李府後牆外的地下悄悄浮出半個腦袋,仔細觀察。
牆很高,足有三丈,牆頭還插著尖銳的鐵刺以及一些預警裝置。
但這難不倒他……
有地母石在,他根本不需要翻牆。
他重新沉入地下,從牆基下方穿過,進入了李府。
一進李府,他立刻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息。
守衛。
很多守衛。
白銀境的氣息,至少有四五道,分佈在府邸各處。
還有更多的青銅境護衛,來回巡邏,幾乎沒有死角。
高純暗暗慶幸自己有地母石。
要是靠翻牆,恐怕剛落地就會被發現。
他在地底緩慢移動,一邊走一邊感知周圍的環境。
心口的血脈晶體轉動,為他指引著玄脈珠的方向。
第一枚,在東院。
他悄悄摸過去,發現東院是嫡系公子小姐住的地方,守衛格外森嚴。
但地母石能隔絕氣息,他只要不弄出太大動靜,就不會被發現。
他在地下慢慢挪動,終於來到玄脈珠所在的位置。
東院花園裡,一座假山的底部。
高純從假山根部的地面悄悄浮出半個腦袋,確認四周無人後,迅速伸手一探。
嗡!!
心口的血脈本源晶體驟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嗡鳴!
一股無形吸力憑空誕生,順著他的手臂直抵指尖。
那枚玄脈珠剎那間出現,並迅速化作一縷縷精純能量,順著他的指尖湧入體內,直抵心口。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十絲能量,到手。
高純嘴角微微上揚,重新沉入地下。
……
第二枚,在西院。
那是旁系和客卿住的地方,比東院樸素得多,守衛也鬆散一些。
高純很容易就摸到了玄脈珠的位置。
西院中央,一棵老槐樹的根部。
他照例浮出地面,伸手一探。
又是一枚。
又是十絲能量。
二十絲了。
高純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他沉入地下,朝著第三枚的位置前進。
……
第三枚,在主院。
那是李家族長的居所,是整個李府守衛最森嚴的地方。
高純剛到主院邊緣,就感知到好幾道白銀境的氣息,還有一道若有若無的威壓。
那至少是高位白銀高階,甚至可能是半步黃金。
他停在地底,不敢輕舉妄動。
玄脈珠就在主院中央,可那裡有一位強者坐鎮。
他要是貿然靠近,萬一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高純猶豫了一瞬,還是決定賭一把。
他有地母石,能隔絕氣息。
只要他不弄出太大動靜,不靠近那位強者,應該不會被發現。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挪動。
一寸,兩寸,三寸……
他挪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引起那位強者的警覺。
終於,他挪到了玄脈珠所在的位置。
主院中央,一座石亭的地基下。
他浮出半個腦袋,迅速伸手一探。
嗡!!
又是一枚!
又是十絲能量!
高純心中狂喜,卻不敢停留,立刻沉回地底,迅速撤離主院。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那位強者,從頭到尾都沒有察覺。
……
第四枚,在李府後院的池塘裡。
這是最容易的一枚。
高純潛入池塘,在淤泥深處摸出了那枚玄脈珠。
指尖觸碰到珠子的瞬間,晶體再次嗡鳴,能量湧入體內。
第四枚,十絲。
四十絲了。
加上之前在潘家得到的三枚三十絲,他已經有七十絲能量了。
“只差三十絲,就能湊夠一百絲,晉升青銅六星。”
高純心中暢快難掩,卻還是強壓住激動,從池塘底悄悄離開。
他沒有忘記自己今晚的真正目的。
找李鳳仙。
……
玄脈珠收完了,接下來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高純重新沉入地底,朝著西院的方向摸去。
白天他觀察過,李鳳仙是旁系子弟,應該住在西院。
但西院也有幾十間房,他不可能一間一間搜——那樣太危險,也太浪費時間。
他需要一個更聰明的辦法。
高純停在地底,閉上眼睛,開始感知。
護衛的腳步聲,在他耳邊清晰可聞。
有巡邏的,有站崗的,有偶爾走動的。
他仔細分辨著這些腳步聲的規律……
哪些是固定的巡邏路線,哪些是偶爾經過的閒雜人等。
很快,他有了發現。
西院的護衛,主要集中在幾個關鍵位置:大門、後院入口、以及幾處重要的通道。
而各個房間門口,並沒有專人把守。
也就是說,只要他能避開巡邏的護衛,就可以從地底潛入任何一個房間。
高純嘴角微微上揚。
他開始行動。
他先摸到了西院第一進。
這裡住的應該是李府的普通僕人,從房間裡的呼吸聲就能判斷出來。
呼吸粗重,毫無規律,顯然是凡人。
高純沒有停留,繼續往前。
第二進。
這裡的呼吸宣告顯不同。
更加綿長,更加均勻,顯然是玄者。
而且從氣息強弱判斷,全是低位青銅境。
李鳳仙是青銅四星,應該在下一進。
高純很快來到第三進。
他停在地底,開始一個一個房間地感知。
第一間,呼吸聲平穩,氣息青銅三星——不是。
第二間,呼吸聲粗重,氣息青銅三星——不是。
第三間,呼吸聲輕微,氣息……沒有氣息?空的。
第四間,呼吸聲……
高純一個一個地排查,極有耐心。
當排查到第七間時,他忽然停住了。
這間房的呼吸聲,青銅境四星。
他悄悄浮出半個腦袋,透過窗戶的縫隙往裡看去。
月光下,一張臉出現在他視野中。
李鳳仙!
高純眼睛一亮,迅速沉回地底。
找到了。
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繼續潛伏,觀察周圍的動靜。
護衛的巡邏路線,他已經摸清了——每兩刻鐘經過一次。
李鳳仙房間的左右隔壁,都有人住。
左邊是青銅三星,右邊是青銅四星。
一旦動手,必須速戰速決,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高純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兩刻鐘時間!
足夠了。
高純深吸一口氣,開始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護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他開始行動。
他悄無聲息地從地底浮出,出現在李鳳仙的房間中央。
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些許月光。
床上躺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呼吸平穩……顯然是睡著了。
高純緩步走過去,從懷裡摸出匕首。
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走到床邊,舉起匕首——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猛地從床底竄出,帶著凌厲的勁風,直撲高純!
高純瞳孔驟然收縮!
他想都沒想,瞬間施展防禦術法!
“防術:金剛盾牌!”
一道淡黃色的玄力護盾瞬間在他身前凝聚成形!
轟!!
那道黑影狠狠撞在護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高純連退三步,定睛一看,整個人如墜冰窟!
人傀!
那是一具人傀!
通體青灰色,雙臂化作寒刃,眼神空洞卻透著詭異的紅光......
正是他在李家村時戰鬥過的那具近戰人傀!
姬無命的那具!
高純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怎麼可能?!
姬無命的人傀,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李鳳仙投靠了人傀宗?李家勾結了人傀宗?還是說,這只是一個意外?
可那具人傀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它一擊不中,身形一晃,再次撲來!
雙臂寒刃交叉斬下,速度快得驚人!
高純來不及多想,瞬間催動控制術法!
“控術:火鞭纏繞!”
一道淡藍色的玄力長鞭從他掌心激射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狠狠纏住那具人傀!
人傀掙扎著,想要掙脫,可火鞭越纏越緊!
高純能感覺到,這人傀的修為和劉家村時一樣——青銅六星!
比自己高出一星!
但他有四門術法在手,並不畏懼!
就在這一瞬間……
床上傳來一聲驚叫!
李鳳仙醒了!
他猛地坐起,就看到房間裡多了一個黑衣人,正和一個人傀纏鬥在一起!
李鳳仙瞪大了眼睛,滿臉驚恐。
“來……來人!有刺客!”
他張嘴大喊!
高純眼神一冷。
他左手維持著火鞭纏住人傀,右手五指連彈。
“攻術:彈指金劍!”
五道淡紅色的玄力小劍從指尖激射而出,直奔李鳳仙!
李鳳仙瞳孔驟縮,拼命運轉玄力想要抵擋!
可他的速度太慢了!
那五道金劍快如閃電,眨眼間就到了他面前!
第一道金劍,射穿了他的眉心。
第二道金劍,射穿了他的喉嚨。
第三道金劍,射穿了他的心臟。
第四道、第五道金劍,分別射穿了他的兩胸。
李鳳仙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衣人。
鮮血從他的眉心、喉嚨、胸口汩汩流出。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幾聲沙啞的氣音。
他認出來了。
那五道金劍,他再熟悉不過!
在劉家村的密室裡,高純就是用這一招,把他十個手下打得滿地找牙。
是他。
是高純。
李鳳仙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恨,有悔,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當初,他沒有在劉家村招惹高純……
如果那天,他沒有抓黃曉明……
如果剛才,他沒有大聲叫喊……
可一切都晚了。
他的意識,迅速消散。
最後一眼,他看到那個黑衣人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具人傀。
月光下,那雙眼睛冷得嚇人。
李鳳仙的身體,轟然倒下。
……
高純沒有回頭。
他知道李鳳仙已經死了。
可他現在顧不上高興。
眼前這具人傀,才是最棘手的問題。
它還在掙扎!
火鞭雖然纏住了它,可它畢竟是青銅六星人傀,力量大得驚人!
更要命的是……
李鳳仙剛才那一聲喊,已經驚動了整個李府!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在喊:“甚麼聲音?西院那邊!”
有人在喊:“快去稟報長老!有刺客!”
還有人在喊:“所有人警戒!封鎖出口!”
高純的心跳瞬間加速。
他能感覺到,好幾道強大的氣息正在朝這邊衝來——那是白銀境!
至少三道!
他咬了咬牙,拼命運轉玄力,死死維持著火鞭的纏繞。
必須趕緊脫身!
他的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過。
忽然,他看到了床上的被子。
他眼神一亮。
猛地催動火鞭,將人傀甩向床邊!
轟!!
人傀撞在床沿上,整個床榻轟然倒塌!
高純趁機抽身而退,迅速從懷裡摸出地母石!
玄力注入,他整個人瞬間沉入地下!
就在他沉入地底的瞬間……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
三個白銀境強者衝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目光如電,掃視著整個房間。
他看到倒在地上的李鳳仙,臉色一變。
“李鳳仙!”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李鳳仙的鼻息。
然後,他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死了。”
另外兩人迅速檢查房間,很快就發現了那具人傀。
“長老,這是……人傀!”
老者的眼神驟然一凝。
他快步走過去,看著那具還在掙扎的人傀,瞳孔微微收縮。
“人傀宗……”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冷冷開口:
“封鎖整個李府!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來!”
“是!”
兩人領命而去。
老者站在原地,看著李鳳仙的屍體,又看了看那具人傀,眼神陰晴不定。
良久,他低聲自語:
“李鳳仙……你到底瞞著我們做了甚麼?”
……
地底。
高純在拼命逃竄。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只知道拼命跑,拼命逃。
身後,無數道氣息在搜尋。
白銀境的神識一道道掃過地面,如同探照燈一般,一寸一寸地搜尋著每一寸土地。
高純能感覺到,有好幾次,那些神識幾乎就要掃到他身上。
他不敢停。
他只能拼命催動地母石,在地底瘋狂穿行。
泥土在身側飛速後退,碎石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血痕。可他已經顧不上疼了。
他的心臟跳得飛快,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冷靜。
冷靜。
他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
地母石能隔絕氣息,只要他不狂奔,不弄出大動靜,就不會被發現。
可他現在就是在狂奔!
他必須狂奔!
因為那些白銀境的神識,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尋!
他只能跑,只能逃,只能賭!
賭自己跑得比他們搜得快!
賭地母石能瞞過他們的感知!
賭自己能活著逃出去!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身上的汗水溼透了夜行衣。
可他不敢停。
他繼續跑。
拼命跑。
直到……
身後那些威壓,漸漸遠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終於回到了潘府西廂房地底。
他沒有立刻浮出地面,而是先在地下停了很久,仔細感知周圍的氣息。
確認沒有人追來後,他才悄悄從床底浮出。
一出來,他就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幹掉仇人的暢快,也有一絲後怕。
差一點。
差一點就被發現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
人傀。
姬無命的人傀。
為甚麼會出現在李鳳仙的房間裡?
他腦海中飛速運轉。
李鳳仙,一定和姬無命有勾結。
或者說,李家,可能和人傀宗有勾結。
不然無法解釋那具人傀的出現。
高純的眼神,越來越冷。
李家。
人傀宗。
這兩者之間,到底有甚麼關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他必須查清楚。
……
外面,喧譁聲越來越近。
潘府也被驚動了。
護衛們四處奔走,有人在喊抓刺客,有人在喊封鎖院子。
高純迅速脫下夜行衣,塞進儲物袋,躺回床上。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被吵醒的樣子。
很快,敲門聲響起。
“高公子!高公子!您醒了嗎?”
高純揉著眼睛,一臉茫然地開啟門。
門外站著幾個護衛,領頭的是一位白銀玄者。
白銀玄者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如電。
“高公子,打擾了。李府那邊出了事,有人行刺,我們奉命檢視各院情況。”
高純一臉驚訝:“行刺?李府?怎麼回事?”
白銀玄者搖了搖頭:“還不清楚。您這邊……有沒有聽到甚麼動靜?”
高純想了想,一臉茫然:“沒有啊,我睡得沉,甚麼都沒聽到。”
白銀玄者盯著他看了好幾息。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刮來刮去。
高純心裡緊張得要命,面上卻依舊一片坦然。
他甚至打了個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白銀玄者終於收回目光,抱了抱拳:“打擾了。您繼續休息。”
他轉身離開。
高純關上門,躺回床上。
外面,喧譁聲漸漸遠去。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月光。
嘴角,微微上揚。
李鳳仙死了。
四枚玄脈珠到手了。
雖然中間出了點意外,雖然差點被抓住,雖然到現在手還在抖。
但結果,是好的。
可那具人傀的出現,讓他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李家。
人傀宗。
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不管怎樣,今晚,先睡個好覺。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臉上。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獵人得手後的笑。
也是獵人意識到前路兇險後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