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陽鎮,鎮守府內,燈火通明。
議事廳正中,端坐著一位身著青袍的中年男子——九陽鎮鎮長周明遠。
他不是九陽鎮五大士族的人,而是平安縣直接任命下來的鎮長,屬於師徒系一脈。
此刻他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那“篤、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東辰帝國分五級行政:中央、州、郡、縣、鎮。
每級行政府衙,都實行一長六司制。
在鎮一級,一長是鎮長,六司為吏政、財稅、製造、武衛、判安、教育。
吏政司管官員考核及民生事務。
財稅司管理財政與稅收。
製造司製造丹符陣器等戰用品,也製造玄燈、玄椅等生活用品。
武衛司負責武裝力量,守衛安全。
判安司負責司法審判與治安管理。
教育司負責少年玄者教育。
每年九陽鎮三十六村及鎮城中的雙色道種及以上道種者,年滿十六之後,都可以到教育司考核選拔。
考核選拔成功,他們就能進入教育司學院學習一年,畢業後,半隻腳踏入了帝國體制。
以後帝國體制有任何吏員空缺,就從他們當中挑選。
也就是說,所有想要進入帝國體制的人,都得先進教育司學院學習一年。
此刻,左右兩側坐著六司的司長,其中教育司司長不在。
他並非本地士族出身,而是從縣裡直接派下來的師徒系官員,此刻正在縣裡述職。
其餘五司的司長,同時也是九陽鎮五大士族的族長——
潘家族長潘鎮山,掌武衛司。
他雙手緊握扶手,指節泛白,面沉如水。
李家族長李元霸,掌判安司。
他虎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隨時要暴起的猛虎。
鄧家族長鄧伯庸,掌吏政司。
他一手捋著鬍鬚,眉頭緊鎖,目光閃爍,似在飛速盤算著甚麼。
陳家族長陳萬年,掌財稅司。
他一臉慈祥微笑,可那笑意卻僵硬在臉上,眼中還有幾絲後怕。
錢家族長錢多多,掌製造司。
他肥胖的身軀陷在椅子裡,雙手交疊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眉頭皺成了川字。
整個鎮守府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玄燈搖曳,將五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晃動,像一群不安的鬼魅。
“諸位,”
周明遠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訊息已經確認了。
人傀宗餘孽潛入我九陽鎮,在劉家村設下陷阱,意圖將我三十六村少年天驕一網打盡。
此事,已經不是一村一城之事,而是關乎我九陽鎮全體安危的大事。”
潘鎮山面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我兒長貴派人送來訊息,那黑袍青年姬無命,乃是人傀宗核心弟子,背後還有護道人!
更可恨的是,劉家村的劉能,竟然投靠了人傀宗,引狼入室!”
李元霸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實木桌面“砰”的一聲巨響,茶盞跳起,茶水四濺。
他怒目圓睜,吼道:“人傀宗!當年被帝國趕出雲州,現在居然還敢回來!真當我九陽鎮無人嗎?!”
鄧伯庸捋著鬍鬚,緩緩道:“關鍵是有多少村子遭了殃?損失多大?咱們得先把情況摸清楚。
這筆賬,遲早要算,但總得知道找誰算、怎麼算。”
陳萬年冷笑一聲,那笑聲尖銳刺耳:
“摸清楚?現在最要緊的是派兵!立刻去劉家村!說不定那些邪宗餘孽還沒跑遠!
晚一刻,人就跑光了!”
錢多多皺著眉頭,肥胖的臉上滿是糾結:
“劉家村那邊現在甚麼情況還不清楚,貿然派兵會不會……
萬一那護道人還在,咱們派去的人……”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報……!”
一個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額頭上汗珠滾滾而下:
“稟報各位大人!各村訊息陸續傳回!
清風村失蹤五人,田家村失蹤九人,吳家村失蹤八人……截至目前,三十五村共計失蹤少年天驕八十七人!另有大量重傷!”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
“最慘的還要數劉家村,原本二百多玄者,其中七名白銀境,如今……如今就只剩下三四十名青銅境玄者,個個帶傷,殘的殘,廢的廢。”
議事廳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
八十七人。
八十七個少年天驕。
八十七個各村的希望和未來。
就這麼沒了。
更重的是,劉家村的損失更重。
這個曾經整個九陽鎮的第一大村子,三十六村之首,如今……變成了末尾。
潘鎮山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李元霸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那雙眼瞪得血紅,像要吃人。
鄧伯庸的手,停在鬍鬚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陳萬年的冷笑,僵在臉上,嘴角的弧度變得滑稽而詭異。
錢多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肥厚的眼皮幾乎要把眼睛擠成一條縫。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正要開口,那傳令兵又道:
“稟大人,還有一事……”
“說!”周明遠的聲音微微發顫。
“據逃回來的少年天驕們說,這次能突圍,多虧了高家村的少年天驕高純。
是他站出來演講,煽動大家反抗;是他帶頭衝鋒,鼓舞士氣;也是他,在最後時刻被三具白銀人傀圍困時,還有人願意為他自爆開路……”
“高純?”
周明遠眉頭一挑,身子微微前傾,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潘鎮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長貴也提到了這個人。說此子十四歲,青銅五星,身懷兩門頂階術法。
而且……口才極佳,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心煽動起來。長貴那小子,平時眼高於頂,從沒見他這麼誇過誰。”
李元霸冷哼一聲,但眼中的怒火卻稍稍收斂了幾分:
“十四歲青銅五星?比雲州第一少年天驕王騰還小一歲?這天賦,確實驚人。
王騰十五歲才青銅五星,他十四歲就到了……”
鄧伯庸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那捋須的動作越來越慢,顯然心思已經飛遠了:
“能在絕境中站出來,能煽動大家反抗,能讓那麼多人信服……
此子,不只是天賦高,心智更是了得。這份臨危不亂、這份洞察人心,就是很多活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都比不上。”
陳萬年眯起眼睛,臉上瞬間堆滿了笑,那笑容熱絡得像見了親侄子:
“哎呀,高純我熟啊!我和他父親高長河是至交!當年我去南荒森林歷練,差點死在裡面,就是他父親高長河出手相救……
然後我把他父親安排在了高家村當村長,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和我陳家有緣,你們也別搶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兩眼放光,那熱乎勁兒,彷彿高純真是他親兒子。
錢多多打斷他,冷笑一聲:
“老陳,你這話騙鬼呢?你和高長河交情深,我們都知道……
可高純和你們陳家有緣?這種鬼話就別說了!你別想獨吞,這種天才,誰家不想要?”
陳萬年臉一紅,正要反駁,周明遠抬手製止了他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五人,那目光沉穩如水,卻讓五人都閉上了嘴。
“諸位,”周明遠緩緩道,“這個高純,我之前也聽說過,也注意到了。
記得一年半前,他去過李家村,然後李家村少村長李天驕就莫名消失了。當時李家還發了懸賞榜……”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李元霸,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李元霸臉色一僵,隨即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接話茬。
周明遠收回目光,繼續道:“這孩子的天賦確實不錯,十四歲青銅五星,已經超過了雲州第一少年天驕王騰……
更能在那種情況下力挽狂瀾,確實不簡單……”
他頓了頓,看向潘鎮山:“潘族長,長貴可曾說過,高純是怎麼煽動大家的?具體說了些甚麼?”
潘鎮山回憶道,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在努力回想兒子的每一句話:
“據長貴說,高純先是和大家建立同理心,說如果不突圍,大家都會成為人傀……
然後又點出了人傀宗的危害,揭露人傀宗的真相——說那些人傀都是活人煉成的,加入人傀宗的人十個有九個死在了死亡試煉裡,剩下一個也變成了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繼續道:“最後又告訴大家反抗能得到的好處,給大家畫大餅——說殺了人傀宗的餘孽可以拿功勞,來六司衙門換頂階術法、換修煉資源……
最後又說,他們不是待宰的羔羊,是能咬死人的狼……”
李元霸忍不住一拍大腿:“這一套一套的,聽得我都熱血沸騰!先嚇唬,再給希望,最後畫大餅,這小子……是個天才!”
鄧伯庸點頭,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此子,深諳人心。他知道大家怕甚麼——怕死,怕變成人傀。
他知道大家想要甚麼——想要頂階術法,想要修煉資源。
然後對症下藥,把恐懼轉化成憤怒,把憤怒轉化成動力。
這份洞察力,這份口才,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就是放到我吏治司當個執事,都綽綽有餘……”
錢多多嘆道,肥厚的下巴連連抖動:
“十四歲就有這種本事,等他長大了,還得了?
咱們九陽鎮廟小,可容不下他……他的未來在縣裡、郡裡……!”
陳萬年眼珠一轉,連忙道:“鎮長,我提議,咱們應該立刻保護高純!
我和高家村村長高長河是至交,我這就去高家村,把他保護起來!
這種人,萬一被人傀宗盯上,可就糟了!那個姬無命這次沒抓到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潘鎮山冷笑一聲,嘴角帶著嘲諷的弧度:
“老陳,你是想保護他,還是想近水樓臺先得月?你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
陳萬年臉漲得通紅,正要反駁,周明遠抬手製止了他們。
“好了。”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派兵去劉家村!”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五人:
“第一,搜捕人傀宗餘孽,若有發現,格殺勿論!”
“第二,救治傷員,收斂死者!”
“第三,控制劉家村剩餘人員,等待調查!”
五大司長同時起身,抱拳躬身:
“附議!”
周明遠沉聲道:“那就這麼定了。潘族長,請你調集武衛司戰營,前往劉家村。
李族長,你負責聯絡各村,讓他們暫勿輕舉妄動,告訴他們鎮裡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鄧族長,你安排人手,準備接收傷員。
陳族長,你負責物資調配。
錢族長,你負責統計損失,為後續上報平安縣、縣守府做準備。”
錢多多點頭:“明白。”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窗外的夜,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遠處,隱隱有燈火閃爍,那是九陽鎮城的百姓人家,他們還不知道,今夜發生了甚麼。
他的心中,閃過那個叫高純的少年。
十四歲,青銅五星,兩門頂階術法,能在絕境中力挽狂瀾,能煽動幾百少年天驕突圍,能讓人心甘情願為他自爆…...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一定要把他招攬到平安縣教育司學院,甚至文山郡教育司學院都可以。
這樣的天才,正好適合我們師徒系。
不能放任那些士族再伸手了。
他收回思緒,沉聲道:
“出發!”
半個時辰後,九陽鎮城門轟然開啟。
一隊隊身穿鎧甲的武衛司戰隊,魚貫而出,火把如龍,照亮了漆黑的夜色,朝劉家村方向疾行而去。
馬蹄聲震天動地,驚起了路邊的宿鳥,“撲稜稜”飛向夜空。
……
此刻的劉家村宴會大廳,已是殘垣斷壁,遍地屍骸。
昔日那金碧輝煌的燈火、恢宏氣派的裝潢、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早已在戰火中化為滿目瘡痍,蕩然無存。
劉鐵山站在宴會廳門口,渾身是血,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肩胛骨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他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可他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他的身後,是僅存的幾十個劉家村玄者。
他們個個帶傷……
有的斷臂,殘肢處用破布胡亂扎著,鮮血還在往外滲。
有的瘸腿,被人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有的胸口纏著浸透鮮血的布條,每呼吸一次,就咳出一口血沫。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倒下,全都站著,等著。
等著那些即將到來的人。
等著那些質問、咒罵、責難。
劉鐵山知道,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比剛才的戰鬥更殘酷。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火把的光芒,漸漸照亮了夜色。
第一批趕到的,是距離較近的吳家村。
吳家族老帶著十幾個玄者,氣勢洶洶地衝過來。
看到劉鐵山,他二話不說,一把揪住劉鐵山的衣領,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劉鐵山提起來。
“劉鐵山!你們劉家村乾的好事!我孫子呢?!我孫子吳剛呢?!”
劉鐵山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
他能感覺到那老頭的手指在顫抖,能感覺到他粗重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帶著憤怒,帶著悲痛。
“說!我孫子在哪?!”
吳家族老的聲音淒厲,雙眼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
劉鐵山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吳剛他……在突圍時,被白銀人傀自爆炸死了。”
吳家族老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
然後,他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從胸腔裡擠出來,像一頭受傷的老獸,嗚咽著,顫抖著。
“我的孫兒……我的孫兒啊……”
那哭聲,像一把刀,刺進每一個劉家村玄者的心裡。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越來越多的人趕到。
清風村的人來了,他們村的孩子死了五個。
一個婦人衝上來,對著劉鐵山又踢又打,劉鐵山一動不動,任由她發洩。
田家村的人來了,他們家的孩子死了九個。
一箇中年漢子紅著眼睛,一拳砸在劉鐵山臉上,劉鐵山嘴角滲出血來,依舊一動不動。
李家村的人來了,他們家的孩子死了三個。
他們沒有動手,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那目光比拳頭更疼。
每一個村子的人,都紅著眼睛,衝上來質問。
有的罵,有的哭,有的甚至動手打人。
劉鐵山沒有還手。
他任由那些人推搡,任由那些人咒罵,任由那些拳頭砸在身上。
他的身體在搖晃,他的傷口在流血,可他依舊站著。
他的身後,那幾十個劉家村玄者,也站著。
他們身上本來就有傷,被打得吐血,被推得東倒西歪,可他們依舊站著,咬著牙,撐著。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切,是他們劉家村欠的。
因為劉能那個叛徒,是他們劉家村的人。
因為這場陰謀,是在他們劉家村發生的。
他們必須承擔。
而此刻,劉家村裡,那一萬多凡人也被驚動了。
他們舉著火把,從各自的屋舍中走出來,遠遠地站在村內,看著宴會廳發生的一切。
老人、婦人、孩子,黑壓壓一大片,密密麻麻擠滿了村裡的街道,卻沒有人敢上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恐懼,有茫然,有悲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是劉家村最年長的老人,活了一百二十多歲,見證了劉家村近百年的興衰。
他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死死盯著村口。
他看著那些渾身帶血的玄者,看著那些從各村趕來的憤怒面孔,看著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土地……渾濁的眼中,滿是悲痛。
“造孽啊……造孽啊……”
他喃喃自語,柺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的男人,也是劉家村的玄者,今晚沒有回來。
“當家的……當家的……”
她低聲呢喃,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孩子的臉上。
孩子抬起頭,懵懂地看著她,不明白母親為甚麼哭。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扯著母親的衣角,仰起小臉問:“娘,爹呢?爹怎麼還不回來?”
婦人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話,自己卻淚如雨下。
她不敢告訴他,他爹回不來了。
人群裡,有人低聲抽泣,有人默默流淚,有人雙手合十,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他們不知道宴會廳裡發生了甚麼,但他們知道,那些出去的玄者,很多都沒有回來。
那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
一個年輕女子,踉踉蹌蹌地朝村口跑去,披頭散髮,狀若瘋狂。
旁邊的人死死拉住她,她拼命掙扎,指甲在拉住她的人手臂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讓我去!讓我去看看我弟弟!”
“你不能去!那邊太亂了!”
“我弟弟才十六歲!他說要給我獵玄獸的!他說要讓我過上好日子的!”
她嘶聲哭喊,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
旁邊一個老太太,也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罵:
“都是劉能那個禍害!我從小就看這小子偷奸耍滑,不是個好東西!果然啊果然,他害了全村啊!”
“劉能犯下的罪,他父母一定要還!他爹呢?他娘呢?”
有人嘆道:“怎麼還?他父親劉康山為了救出被囚禁的玄者,已經自爆了……就剩下他母親了。”
“對了,劉能的母親呢?”
“不知道……好像被劉能帶走了……那種畜生,連親爹都害,還會管親孃?”
“劉能這個殺千刀的!劉家村成這樣都是被他害的!劉能該死!該死!”
咒罵聲,哭喊聲,在夜風中迴盪。
那年輕女子還在掙扎,撕心裂肺地哭喊。
旁邊幾個婦人死死抱住她,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村口,九陽鎮武衛司戰營的各戰隊,已經開始驅散各村的人。
劉鐵山被帶走時,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村裡。
他看到那些凡人的臉。
那些臉上,有恐懼,有悲痛,有迷茫,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是失去親人後的空洞,是對未來的絕望。
他看到那個一百二十多歲的老者,拄著柺杖,佝僂著背,渾濁的老眼正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痛,有悲,還有一種……託付。
他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樣疼。
一百多個玄者,沒了。
那是劉家村的支柱,是這些凡人的依靠,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往後,劉家村這一萬多凡人,該怎麼辦?
誰來保護他們?誰來養活他們?誰來給他們希望?
他的眼眶發燙,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流下來。
可他咬得太用力,牙齦都滲出血來,腥甜的味道在嘴裡蔓延。
……
“夠了!”
一聲暴喝,震住了所有人。
劉鐵山抬起頭,看到一隊武衛司戰兵疾馳而來。
馬蹄聲如雷,火把如龍,為首的是一員身著玄鐵鎧甲的戰衛長,面容冷峻,目光如電。
五人為一個戰隊,五個戰隊為一個戰衛,五個戰衛為一個戰營。
那是武衛司戰營的一位戰衛長,周虎,鎮長周明遠的遠房侄兒。
各村的人看到武衛司戰營來了,才稍稍收斂。
可眼中的怒火依舊燃燒,像要把劉家村燒成灰燼。
周虎翻身下馬,玄鐵戰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大步走到劉鐵山面前,站定。
看著他渾身的血,看著他臉上的傷,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疲憊和愧疚。
周虎的眉頭,微微皺起。
“姬無命和劉能呢?”
劉鐵山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走了……在我們纏住那三具白銀人傀的時候,姬無命被他的護道人帶走了。劉能……也消失了。”
“那些投靠人傀宗的劉家村玄者呢?”
“也跑了……跟著劉能一起跑的……”
周虎沉默了一瞬,又問:
“那三具白銀人傀呢?”
劉鐵山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姬無命在臨走前把三具人傀帶走了……劉能他們以及投靠人傀宗的劉家村玄者,全都一起消失了……”
“廢物!”
周虎猛地踏前一步,一股白銀境的威壓轟然釋放,如山如嶽,壓在劉鐵山身上。
“你們當時為甚麼不攔住?為甚麼不拼命攔住?!”
劉鐵山渾身一顫,臉色更加慘白,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
可他硬撐著,咬著牙,抬起頭,看著周虎。
“因為出現了王者境的威壓……”他的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在王者境的威壓下,我們根本寸步難行,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王者境的威壓。
周虎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
“你們劉家村,還剩多少人?”
劉鐵山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十個渾身是傷的人。
那些人,有的斷臂,有的殘肢,有的被人攙扶著才能站立。他們的臉上,有血,有淚,有痛,卻沒有一絲退縮。
劉鐵山的聲音沙啞:
“玄者,還剩三十七個……”
“凡人,倒是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一萬三千多人,都好好的……”
“原本的二百多玄者,現在只剩三十七個……”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周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各村的人。
那些人站在不遠處,眼中依舊燃燒著怒火,可此刻,那怒火裡多了幾分複雜。
“諸位!”周虎沉聲道,聲音在夜風中迴盪。
“我是武衛司戰衛長周虎!鎮長有令,所有人不得私自尋仇!此事將由鎮裡統一調查處理!”
他頓了頓,指向劉鐵山他們:
“劉家村的這些玄者,也是受害者!他們被囚禁,被虐待,最後拼死殺出來,還幫著我們各村的少年天驕突圍!
你們看看他們身上的傷,那是裝得出來的嗎?!”
“劉能那個叛徒做的事,不能算在他們頭上!”
各村的人沉默了。
他們看著劉鐵山他們,看著那些殘肢斷臂,看著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看著那些慘白如紙的臉……眼中的怒火,漸漸變成了複雜。
可還是有忍不住的。
一個婦人玄者衝上來,指著劉鐵山的鼻子罵,那手指幾乎戳到劉鐵山臉上:
“你們劉家村出的叛徒!害死了我兒子!你們就該死!全該死!”
劉鐵山看著她,沒有反駁。
他只是低下頭。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那三個字,卻像千鈞重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那婦人玄者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臉,放聲大哭。
周虎嘆了口氣,揮揮手:
“先把受傷的人抬下去救治。劉家村的這些人,暫時集中看管,等鎮長和各位司長到了再做處置。”
鎮軍上前,把劉鐵山他們帶走了。
那些各村的人,也被勸說著散去。
可他們沒有走遠。
他們就在村外紮營,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那些死去孩子的最後一點痕跡。
而劉家村的凡人們,依舊站在村裡,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沒有人說話。
只有壓抑的哭聲,在夜風中飄蕩。
那個一百二十多歲的老者,看著劉鐵山被帶走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
他舉起柺杖,對著夜空,顫顫巍巍地說:
“劉家的列祖列宗啊……你們睜睜眼吧……”
“咱們劉家村……這是遭了甚麼孽啊……劉能那個混賬,帶著惡狼入村,害死了這麼多人……”
“劉能啊劉能,你這是要把劉家村的祖墳都刨了啊!”
旁邊一個年輕人小聲提醒:“太爺爺,劉能的祖墳也是咱們的祖墳……”
老者一愣,隨即老淚縱橫。
他身子一晃,就要倒下。
旁邊的人連忙扶住他。
“老族長!老族長!”
老者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推開扶他的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朝村裡走去。
他的背影,那麼蒼老,那麼孤獨,那麼悲涼。
身後,那一萬多凡人,依舊站在原地。
火把的光,照著他們的臉。
那些臉上,有淚,有痛,有迷茫。
他們不知道,劉家村的明天,會是甚麼樣子。
……
夜風呼嘯,吹過那片戰場。
吹過那些倒下的屍體,吹過那些凝固的鮮血,吹過那些破碎的兵器。
遠處,傳來隱隱的哭聲。
那是母親在哭兒子。
那是妻子在哭丈夫。
那是孩子在哭父親。
……
劉鐵山被關在一間破屋裡,靠著牆,一動不動。
屋裡很黑,只有窗縫裡透進一絲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的眼睛睜著,盯著黑暗中的某處,卻甚麼都看不見。
他的腦海中,反覆閃過那些畫面——
劉力衝出去的那一刻,回頭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的話。
鐵山叔,對不起。
鐵山叔,我先走了……
還有村裡那些凡人的臉。
那個一百二十多歲的老者,渾濁的老眼。
那個失去丈夫的中年婦人,緊緊抱著孩子。
那個年輕女子,撕心裂肺地喊著“我弟弟”。
他們的眼中,有悲痛,有迷茫,有對未來的恐懼。
劉鐵山的眼淚,無聲滑落。
他想起劉力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嘴裡喊著“鐵山叔等等我”。
他想起劉力第一次獵到玄獸時,興奮地跑來找他炫耀,臉上滿是得意,把那隻小小的玄獸舉得高高的,像舉著整個世界。
他想起劉力每次看到他,都會笑著打招呼,那笑容乾淨得像山泉水,像初春的陽光。
現在,沒了。
都沒了。
劉鐵山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在心裡發誓:
劉能,不管你跑到哪裡,不管你要做甚麼——
我一定要找到你。
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替劉力報仇。
替劉家村死去的一百多個玄者報仇。
替劉家村那一萬多凡人,討回一個公道。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
遠處,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一抹魚肚白。
天,快亮了。
可劉家村的黑暗,還要持續多久?
沒有人知道。
……
第二天一早,武衛司的戰兵,開始在劉家村內清理戰場。
屍體一具一具被抬出來,排成排,放在村口的空地上。
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只剩下一堆碎肉。有的臉還能辨認,有的已經面目全非。
那些各村的人,圍在旁邊,尋找著自己孩子的身影。
哭聲,再次響起。
一個玄者母親撲在一具屍體上,嚎啕大哭,雙手拼命捶打著地面,指甲都摳出血來。
一個玄者父親跪在地上,抱著兒子的頭,無聲流淚,淚流了滿臉滿襟,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一個玄者少年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屍體,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而劉家村的凡人們,也走出了村子。
他們遠遠地站著,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哭喊的人。
有人的目光,在那些屍體中搜尋著,尋找自己親人的身影。
一箇中年婦人,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朝一具屍體撲去。
那是她的丈夫。
旁邊的人連忙扶住她,她卻掙扎著,拼命要撲過去,雙腳在地上亂蹬。
“讓我過去!那是我男人!我要看看他!讓我看看他!”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像一頭受傷的母獸。
幾個婦人死死抱住她,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一個男孩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具屍體,渾身顫抖。那是他的父親。
他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旁邊一個老人,伸手摟住他的肩膀,老淚縱橫。
“孩子……孩子……想哭就哭出來吧……”
男孩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在老人懷裡,渾身抽搐。
那哭聲,像一把刀,刺進每一個人的心裡。
周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臉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一個武衛司戰兵跑過來,低聲彙報:
“稟戰衛長,清理完畢。
一共發現一百二十三具屍體。其中少年天驕八十七人,劉家村玄者一百一十六人。另外還有大量殘肢無法辨認,粗略估計……還有幾十人屍骨無存。”
八十七個少年天驕。
一百一十六個劉家村玄者。
還有那些被炸得連屍體都找不到的。
周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沉重。
“先把屍體收斂好。等各村的人來領。”
“是。”
戰兵轉身離去。
周虎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看著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人,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把。
他的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那個叫高純的少年,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能在這種絕境中,帶著大家突圍。
能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他拼命。
能在十四歲的年紀,擁有這樣的膽識和智慧。
鎮長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對他感興趣吧。
……
高純四人,已經回到了高家村。
高長河站在村口,負手而立。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落在渾身是血、滿身傷痕的兒子和外孫身上,又掃過那兩個同樣狼狽的少年。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看著。
看著高純肩頭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高承志煞白的小臉,看著李道丘握緊匕首的指節,看著黃曉明渾身顫抖的模樣。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後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惋惜,意外,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
然後,他收回目光。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劉家村是獵場。
知道人傀宗的陰謀,知道姬無命的目標,知道那是一場針對高純的狩獵……
可他還是讓高純去了。
因為他需要高純經歷這些。
需要在生死之間磨礪,需要在絕境中成長。
溫室裡養不出參天大樹,他這個做父親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只是沒想到——
王虎那孩子,會自爆。
他一直隱藏在暗中。
從宴會廳到後山,從戰鬥到突圍,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看到高純站出來演講,用一張嘴煽動一百多人反抗……
他看到高純帶頭衝鋒,用兩門頂階術法殺得敵人膽寒……
他看到高純被三具人傀圍困時,依舊站得筆直,沒有半分懼色……
他也看到了王虎。
看到那孩子舉起佈滿裂紋的重盾,死死擋在眾人身前。
看到他被一刀劈中,被一箭貫穿,被兩刃刺入後心,卻依舊站著,像一座山。
看到他衝向那三具人傀,腹部亮起刺目的光芒。
然後,丹田氣海自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從王虎衝出去到自爆,不過一息時間。
那孩子甚至沒有猶豫,沒有回頭,就那麼毅然決然地自爆了!
一息。
他高長河,身為大能,揮揮手就能讓姬無命灰飛煙滅,讓那所謂的護道者跪地求饒。
可那一刻,他來不及出手。
太快了。
快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火焰炸開,照亮整個夜空。
高長河的拳頭,微微握緊了一瞬,手背上青筋隱現,隨即又鬆開。
“進去吧。”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高純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高承志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道丘別過臉去,不說話。
黃曉明咬著嘴唇,渾身顫抖。
高長河看著他們,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在高純肩上輕輕按了按。
那手掌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王虎那孩子……”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某種深沉的東西:
“是好樣的。”
高純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撲在父親懷裡,放聲大哭。
像一個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哭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高長河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著,任由兒子抱著自己哭。
他的手掌輕輕落在高純背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動作很輕,卻像一座山。
高承志、李道丘、黃曉明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眶,淚流滿面。
夜風吹過,吹散了他們的哭聲。
也吹散了那些死去的人,最後的痕跡。
遠處,東方天際,太陽緩緩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灑在他們身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高純抬起頭,看向那初升的太陽。
陽光刺眼,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的眼中,有淚,有痛,有恨。
還有一種東西......
那東西,叫活下去的勇氣。
替王虎活下去。
替所有死去的人活下去。
替他們,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