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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1章 秋後算賬,負重前行

九陽鎮,鎮守府內,燈火通明。

議事廳正中,端坐著一位身著青袍的中年男子——九陽鎮鎮長周明遠。

他不是九陽鎮五大士族的人,而是平安縣直接任命下來的鎮長,屬於師徒系一脈。

此刻他眉頭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那“篤、篤、篤”的聲音,在寂靜的議事廳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心上。

東辰帝國分五級行政:中央、州、郡、縣、鎮。

每級行政府衙,都實行一長六司制。

在鎮一級,一長是鎮長,六司為吏政、財稅、製造、武衛、判安、教育。

吏政司管官員考核及民生事務。

財稅司管理財政與稅收。

製造司製造丹符陣器等戰用品,也製造玄燈、玄椅等生活用品。

武衛司負責武裝力量,守衛安全。

判安司負責司法審判與治安管理。

教育司負責少年玄者教育。

每年九陽鎮三十六村及鎮城中的雙色道種及以上道種者,年滿十六之後,都可以到教育司考核選拔。

考核選拔成功,他們就能進入教育司學院學習一年,畢業後,半隻腳踏入了帝國體制。

以後帝國體制有任何吏員空缺,就從他們當中挑選。

也就是說,所有想要進入帝國體制的人,都得先進教育司學院學習一年。

此刻,左右兩側坐著六司的司長,其中教育司司長不在。

他並非本地士族出身,而是從縣裡直接派下來的師徒系官員,此刻正在縣裡述職。

其餘五司的司長,同時也是九陽鎮五大士族的族長——

潘家族長潘鎮山,掌武衛司。

他雙手緊握扶手,指節泛白,面沉如水。

李家族長李元霸,掌判安司。

他虎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隨時要暴起的猛虎。

鄧家族長鄧伯庸,掌吏政司。

他一手捋著鬍鬚,眉頭緊鎖,目光閃爍,似在飛速盤算著甚麼。

陳家族長陳萬年,掌財稅司。

他一臉慈祥微笑,可那笑意卻僵硬在臉上,眼中還有幾絲後怕。

錢家族長錢多多,掌製造司。

他肥胖的身軀陷在椅子裡,雙手交疊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眉頭皺成了川字。

整個鎮守府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玄燈搖曳,將五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晃動,像一群不安的鬼魅。

“諸位,”

周明遠開口,聲音沉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訊息已經確認了。

人傀宗餘孽潛入我九陽鎮,在劉家村設下陷阱,意圖將我三十六村少年天驕一網打盡。

此事,已經不是一村一城之事,而是關乎我九陽鎮全體安危的大事。”

潘鎮山面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我兒長貴派人送來訊息,那黑袍青年姬無命,乃是人傀宗核心弟子,背後還有護道人!

更可恨的是,劉家村的劉能,竟然投靠了人傀宗,引狼入室!”

李元霸猛地一拍桌子,那厚重的實木桌面“砰”的一聲巨響,茶盞跳起,茶水四濺。

他怒目圓睜,吼道:“人傀宗!當年被帝國趕出雲州,現在居然還敢回來!真當我九陽鎮無人嗎?!”

鄧伯庸捋著鬍鬚,緩緩道:“關鍵是有多少村子遭了殃?損失多大?咱們得先把情況摸清楚。

這筆賬,遲早要算,但總得知道找誰算、怎麼算。”

陳萬年冷笑一聲,那笑聲尖銳刺耳:

“摸清楚?現在最要緊的是派兵!立刻去劉家村!說不定那些邪宗餘孽還沒跑遠!

晚一刻,人就跑光了!”

錢多多皺著眉頭,肥胖的臉上滿是糾結:

“劉家村那邊現在甚麼情況還不清楚,貿然派兵會不會……

萬一那護道人還在,咱們派去的人……”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報……!”

一個傳令兵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額頭上汗珠滾滾而下:

“稟報各位大人!各村訊息陸續傳回!

清風村失蹤五人,田家村失蹤九人,吳家村失蹤八人……截至目前,三十五村共計失蹤少年天驕八十七人!另有大量重傷!”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

“最慘的還要數劉家村,原本二百多玄者,其中七名白銀境,如今……如今就只剩下三四十名青銅境玄者,個個帶傷,殘的殘,廢的廢。”

議事廳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噼啪聲,能聽見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

八十七人。

八十七個少年天驕。

八十七個各村的希望和未來。

就這麼沒了。

更重的是,劉家村的損失更重。

這個曾經整個九陽鎮的第一大村子,三十六村之首,如今……變成了末尾。

潘鎮山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凸起。

李元霸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那雙眼瞪得血紅,像要吃人。

鄧伯庸的手,停在鬍鬚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忘了。

陳萬年的冷笑,僵在臉上,嘴角的弧度變得滑稽而詭異。

錢多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肥厚的眼皮幾乎要把眼睛擠成一條縫。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正要開口,那傳令兵又道:

“稟大人,還有一事……”

“說!”周明遠的聲音微微發顫。

“據逃回來的少年天驕們說,這次能突圍,多虧了高家村的少年天驕高純。

是他站出來演講,煽動大家反抗;是他帶頭衝鋒,鼓舞士氣;也是他,在最後時刻被三具白銀人傀圍困時,還有人願意為他自爆開路……”

“高純?”

周明遠眉頭一挑,身子微微前傾,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

這個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潘鎮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長貴也提到了這個人。說此子十四歲,青銅五星,身懷兩門頂階術法。

而且……口才極佳,三言兩語就能把人心煽動起來。長貴那小子,平時眼高於頂,從沒見他這麼誇過誰。”

李元霸冷哼一聲,但眼中的怒火卻稍稍收斂了幾分:

“十四歲青銅五星?比雲州第一少年天驕王騰還小一歲?這天賦,確實驚人。

王騰十五歲才青銅五星,他十四歲就到了……”

鄧伯庸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那捋須的動作越來越慢,顯然心思已經飛遠了:

“能在絕境中站出來,能煽動大家反抗,能讓那麼多人信服……

此子,不只是天賦高,心智更是了得。這份臨危不亂、這份洞察人心,就是很多活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都比不上。”

陳萬年眯起眼睛,臉上瞬間堆滿了笑,那笑容熱絡得像見了親侄子:

“哎呀,高純我熟啊!我和他父親高長河是至交!當年我去南荒森林歷練,差點死在裡面,就是他父親高長河出手相救……

然後我把他父親安排在了高家村當村長,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和我陳家有緣,你們也別搶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兩眼放光,那熱乎勁兒,彷彿高純真是他親兒子。

錢多多打斷他,冷笑一聲:

“老陳,你這話騙鬼呢?你和高長河交情深,我們都知道……

可高純和你們陳家有緣?這種鬼話就別說了!你別想獨吞,這種天才,誰家不想要?”

陳萬年臉一紅,正要反駁,周明遠抬手製止了他們。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五人,那目光沉穩如水,卻讓五人都閉上了嘴。

“諸位,”周明遠緩緩道,“這個高純,我之前也聽說過,也注意到了。

記得一年半前,他去過李家村,然後李家村少村長李天驕就莫名消失了。當時李家還發了懸賞榜……”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李元霸,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

李元霸臉色一僵,隨即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接話茬。

周明遠收回目光,繼續道:“這孩子的天賦確實不錯,十四歲青銅五星,已經超過了雲州第一少年天驕王騰……

更能在那種情況下力挽狂瀾,確實不簡單……”

他頓了頓,看向潘鎮山:“潘族長,長貴可曾說過,高純是怎麼煽動大家的?具體說了些甚麼?”

潘鎮山回憶道,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在努力回想兒子的每一句話:

“據長貴說,高純先是和大家建立同理心,說如果不突圍,大家都會成為人傀……

然後又點出了人傀宗的危害,揭露人傀宗的真相——說那些人傀都是活人煉成的,加入人傀宗的人十個有九個死在了死亡試煉裡,剩下一個也變成了行屍走肉……”

他頓了頓,繼續道:“最後又告訴大家反抗能得到的好處,給大家畫大餅——說殺了人傀宗的餘孽可以拿功勞,來六司衙門換頂階術法、換修煉資源……

最後又說,他們不是待宰的羔羊,是能咬死人的狼……”

李元霸忍不住一拍大腿:“這一套一套的,聽得我都熱血沸騰!先嚇唬,再給希望,最後畫大餅,這小子……是個天才!”

鄧伯庸點頭,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此子,深諳人心。他知道大家怕甚麼——怕死,怕變成人傀。

他知道大家想要甚麼——想要頂階術法,想要修煉資源。

然後對症下藥,把恐懼轉化成憤怒,把憤怒轉化成動力。

這份洞察力,這份口才,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就是放到我吏治司當個執事,都綽綽有餘……”

錢多多嘆道,肥厚的下巴連連抖動:

“十四歲就有這種本事,等他長大了,還得了?

咱們九陽鎮廟小,可容不下他……他的未來在縣裡、郡裡……!”

陳萬年眼珠一轉,連忙道:“鎮長,我提議,咱們應該立刻保護高純!

我和高家村村長高長河是至交,我這就去高家村,把他保護起來!

這種人,萬一被人傀宗盯上,可就糟了!那個姬無命這次沒抓到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潘鎮山冷笑一聲,嘴角帶著嘲諷的弧度:

“老陳,你是想保護他,還是想近水樓臺先得月?你那點小心思,誰看不出來?”

陳萬年臉漲得通紅,正要反駁,周明遠抬手製止了他們。

“好了。”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派兵去劉家村!”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五人:

“第一,搜捕人傀宗餘孽,若有發現,格殺勿論!”

“第二,救治傷員,收斂死者!”

“第三,控制劉家村剩餘人員,等待調查!”

五大司長同時起身,抱拳躬身:

“附議!”

周明遠沉聲道:“那就這麼定了。潘族長,請你調集武衛司戰營,前往劉家村。

李族長,你負責聯絡各村,讓他們暫勿輕舉妄動,告訴他們鎮裡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鄧族長,你安排人手,準備接收傷員。

陳族長,你負責物資調配。

錢族長,你負責統計損失,為後續上報平安縣、縣守府做準備。”

錢多多點頭:“明白。”

周明遠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窗外的夜,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遠處,隱隱有燈火閃爍,那是九陽鎮城的百姓人家,他們還不知道,今夜發生了甚麼。

他的心中,閃過那個叫高純的少年。

十四歲,青銅五星,兩門頂階術法,能在絕境中力挽狂瀾,能煽動幾百少年天驕突圍,能讓人心甘情願為他自爆…...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一定要把他招攬到平安縣教育司學院,甚至文山郡教育司學院都可以。

這樣的天才,正好適合我們師徒系。

不能放任那些士族再伸手了。

他收回思緒,沉聲道:

“出發!”

半個時辰後,九陽鎮城門轟然開啟。

一隊隊身穿鎧甲的武衛司戰隊,魚貫而出,火把如龍,照亮了漆黑的夜色,朝劉家村方向疾行而去。

馬蹄聲震天動地,驚起了路邊的宿鳥,“撲稜稜”飛向夜空。

……

此刻的劉家村宴會大廳,已是殘垣斷壁,遍地屍骸。

昔日那金碧輝煌的燈火、恢宏氣派的裝潢、流光溢彩的琉璃瓦……早已在戰火中化為滿目瘡痍,蕩然無存。

劉鐵山站在宴會廳門口,渾身是血,面色慘白如紙。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肩胛骨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染紅了半邊身子。

他的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可他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他的身後,是僅存的幾十個劉家村玄者。

他們個個帶傷……

有的斷臂,殘肢處用破布胡亂扎著,鮮血還在往外滲。

有的瘸腿,被人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有的胸口纏著浸透鮮血的布條,每呼吸一次,就咳出一口血沫。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倒下,全都站著,等著。

等著那些即將到來的人。

等著那些質問、咒罵、責難。

劉鐵山知道,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比剛才的戰鬥更殘酷。

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火把的光芒,漸漸照亮了夜色。

第一批趕到的,是距離較近的吳家村。

吳家族老帶著十幾個玄者,氣勢洶洶地衝過來。

看到劉鐵山,他二話不說,一把揪住劉鐵山的衣領,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劉鐵山提起來。

“劉鐵山!你們劉家村乾的好事!我孫子呢?!我孫子吳剛呢?!”

劉鐵山沒有掙扎,只是低著頭。

他能感覺到那老頭的手指在顫抖,能感覺到他粗重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帶著憤怒,帶著悲痛。

“說!我孫子在哪?!”

吳家族老的聲音淒厲,雙眼通紅,眼眶裡蓄滿了淚,卻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

劉鐵山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吳剛他……在突圍時,被白銀人傀自爆炸死了。”

吳家族老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

然後,他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哭聲。

那哭聲從胸腔裡擠出來,像一頭受傷的老獸,嗚咽著,顫抖著。

“我的孫兒……我的孫兒啊……”

那哭聲,像一把刀,刺進每一個劉家村玄者的心裡。

緊接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越來越多的人趕到。

清風村的人來了,他們村的孩子死了五個。

一個婦人衝上來,對著劉鐵山又踢又打,劉鐵山一動不動,任由她發洩。

田家村的人來了,他們家的孩子死了九個。

一箇中年漢子紅著眼睛,一拳砸在劉鐵山臉上,劉鐵山嘴角滲出血來,依舊一動不動。

李家村的人來了,他們家的孩子死了三個。

他們沒有動手,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著,那目光比拳頭更疼。

每一個村子的人,都紅著眼睛,衝上來質問。

有的罵,有的哭,有的甚至動手打人。

劉鐵山沒有還手。

他任由那些人推搡,任由那些人咒罵,任由那些拳頭砸在身上。

他的身體在搖晃,他的傷口在流血,可他依舊站著。

他的身後,那幾十個劉家村玄者,也站著。

他們身上本來就有傷,被打得吐血,被推得東倒西歪,可他們依舊站著,咬著牙,撐著。

因為他們知道,這一切,是他們劉家村欠的。

因為劉能那個叛徒,是他們劉家村的人。

因為這場陰謀,是在他們劉家村發生的。

他們必須承擔。

而此刻,劉家村裡,那一萬多凡人也被驚動了。

他們舉著火把,從各自的屋舍中走出來,遠遠地站在村內,看著宴會廳發生的一切。

老人、婦人、孩子,黑壓壓一大片,密密麻麻擠滿了村裡的街道,卻沒有人敢上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臉。那些臉上,有恐懼,有茫然,有悲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是劉家村最年長的老人,活了一百二十多歲,見證了劉家村近百年的興衰。

他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死死盯著村口。

他看著那些渾身帶血的玄者,看著那些從各村趕來的憤怒面孔,看著那片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土地……渾濁的眼中,滿是悲痛。

“造孽啊……造孽啊……”

他喃喃自語,柺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孩子,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的男人,也是劉家村的玄者,今晚沒有回來。

“當家的……當家的……”

她低聲呢喃,眼淚無聲滑落,滴在孩子的臉上。

孩子抬起頭,懵懂地看著她,不明白母親為甚麼哭。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扯著母親的衣角,仰起小臉問:“娘,爹呢?爹怎麼還不回來?”

婦人捂住他的嘴,不讓他說話,自己卻淚如雨下。

她不敢告訴他,他爹回不來了。

人群裡,有人低聲抽泣,有人默默流淚,有人雙手合十,有人跪在地上磕頭。

他們不知道宴會廳裡發生了甚麼,但他們知道,那些出去的玄者,很多都沒有回來。

那是他們的兒子,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

一個年輕女子,踉踉蹌蹌地朝村口跑去,披頭散髮,狀若瘋狂。

旁邊的人死死拉住她,她拼命掙扎,指甲在拉住她的人手臂上劃出一道道血痕。

“讓我去!讓我去看看我弟弟!”

“你不能去!那邊太亂了!”

“我弟弟才十六歲!他說要給我獵玄獸的!他說要讓我過上好日子的!”

她嘶聲哭喊,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

旁邊一個老太太,也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罵:

“都是劉能那個禍害!我從小就看這小子偷奸耍滑,不是個好東西!果然啊果然,他害了全村啊!”

“劉能犯下的罪,他父母一定要還!他爹呢?他娘呢?”

有人嘆道:“怎麼還?他父親劉康山為了救出被囚禁的玄者,已經自爆了……就剩下他母親了。”

“對了,劉能的母親呢?”

“不知道……好像被劉能帶走了……那種畜生,連親爹都害,還會管親孃?”

“劉能這個殺千刀的!劉家村成這樣都是被他害的!劉能該死!該死!”

咒罵聲,哭喊聲,在夜風中迴盪。

那年輕女子還在掙扎,撕心裂肺地哭喊。

旁邊幾個婦人死死抱住她,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村口,九陽鎮武衛司戰營的各戰隊,已經開始驅散各村的人。

劉鐵山被帶走時,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村裡。

他看到那些凡人的臉。

那些臉上,有恐懼,有悲痛,有迷茫,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是失去親人後的空洞,是對未來的絕望。

他看到那個一百二十多歲的老者,拄著柺杖,佝僂著背,渾濁的老眼正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痛,有悲,還有一種……託付。

他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樣疼。

一百多個玄者,沒了。

那是劉家村的支柱,是這些凡人的依靠,是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往後,劉家村這一萬多凡人,該怎麼辦?

誰來保護他們?誰來養活他們?誰來給他們希望?

他的眼眶發燙,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流下來。

可他咬得太用力,牙齦都滲出血來,腥甜的味道在嘴裡蔓延。

……

“夠了!”

一聲暴喝,震住了所有人。

劉鐵山抬起頭,看到一隊武衛司戰兵疾馳而來。

馬蹄聲如雷,火把如龍,為首的是一員身著玄鐵鎧甲的戰衛長,面容冷峻,目光如電。

五人為一個戰隊,五個戰隊為一個戰衛,五個戰衛為一個戰營。

那是武衛司戰營的一位戰衛長,周虎,鎮長周明遠的遠房侄兒。

各村的人看到武衛司戰營來了,才稍稍收斂。

可眼中的怒火依舊燃燒,像要把劉家村燒成灰燼。

周虎翻身下馬,玄鐵戰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大步走到劉鐵山面前,站定。

看著他渾身的血,看著他臉上的傷,看著他眼中那深深的疲憊和愧疚。

周虎的眉頭,微微皺起。

“姬無命和劉能呢?”

劉鐵山搖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破舊的風箱:

“走了……在我們纏住那三具白銀人傀的時候,姬無命被他的護道人帶走了。劉能……也消失了。”

“那些投靠人傀宗的劉家村玄者呢?”

“也跑了……跟著劉能一起跑的……”

周虎沉默了一瞬,又問:

“那三具白銀人傀呢?”

劉鐵山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姬無命在臨走前把三具人傀帶走了……劉能他們以及投靠人傀宗的劉家村玄者,全都一起消失了……”

“廢物!”

周虎猛地踏前一步,一股白銀境的威壓轟然釋放,如山如嶽,壓在劉鐵山身上。

“你們當時為甚麼不攔住?為甚麼不拼命攔住?!”

劉鐵山渾身一顫,臉色更加慘白,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

可他硬撐著,咬著牙,抬起頭,看著周虎。

“因為出現了王者境的威壓……”他的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在王者境的威壓下,我們根本寸步難行,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王者境的威壓。

周虎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握緊,又慢慢鬆開。

他沉默了。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

“你們劉家村,還剩多少人?”

劉鐵山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十個渾身是傷的人。

那些人,有的斷臂,有的殘肢,有的被人攙扶著才能站立。他們的臉上,有血,有淚,有痛,卻沒有一絲退縮。

劉鐵山的聲音沙啞:

“玄者,還剩三十七個……”

“凡人,倒是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一萬三千多人,都好好的……”

“原本的二百多玄者,現在只剩三十七個……”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周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各村的人。

那些人站在不遠處,眼中依舊燃燒著怒火,可此刻,那怒火裡多了幾分複雜。

“諸位!”周虎沉聲道,聲音在夜風中迴盪。

“我是武衛司戰衛長周虎!鎮長有令,所有人不得私自尋仇!此事將由鎮裡統一調查處理!”

他頓了頓,指向劉鐵山他們:

“劉家村的這些玄者,也是受害者!他們被囚禁,被虐待,最後拼死殺出來,還幫著我們各村的少年天驕突圍!

你們看看他們身上的傷,那是裝得出來的嗎?!”

“劉能那個叛徒做的事,不能算在他們頭上!”

各村的人沉默了。

他們看著劉鐵山他們,看著那些殘肢斷臂,看著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看著那些慘白如紙的臉……眼中的怒火,漸漸變成了複雜。

可還是有忍不住的。

一個婦人玄者衝上來,指著劉鐵山的鼻子罵,那手指幾乎戳到劉鐵山臉上:

“你們劉家村出的叛徒!害死了我兒子!你們就該死!全該死!”

劉鐵山看著她,沒有反駁。

他只是低下頭。

“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輕得幾乎聽不見。

可那三個字,卻像千鈞重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那婦人玄者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臉,放聲大哭。

周虎嘆了口氣,揮揮手:

“先把受傷的人抬下去救治。劉家村的這些人,暫時集中看管,等鎮長和各位司長到了再做處置。”

鎮軍上前,把劉鐵山他們帶走了。

那些各村的人,也被勸說著散去。

可他們沒有走遠。

他們就在村外紮營,守著這片土地,守著那些死去孩子的最後一點痕跡。

而劉家村的凡人們,依舊站在村裡,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沒有人說話。

只有壓抑的哭聲,在夜風中飄蕩。

那個一百二十多歲的老者,看著劉鐵山被帶走的背影,渾濁的眼中,流下兩行清淚。

他舉起柺杖,對著夜空,顫顫巍巍地說:

“劉家的列祖列宗啊……你們睜睜眼吧……”

“咱們劉家村……這是遭了甚麼孽啊……劉能那個混賬,帶著惡狼入村,害死了這麼多人……”

“劉能啊劉能,你這是要把劉家村的祖墳都刨了啊!”

旁邊一個年輕人小聲提醒:“太爺爺,劉能的祖墳也是咱們的祖墳……”

老者一愣,隨即老淚縱橫。

他身子一晃,就要倒下。

旁邊的人連忙扶住他。

“老族長!老族長!”

老者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推開扶他的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慢慢朝村裡走去。

他的背影,那麼蒼老,那麼孤獨,那麼悲涼。

身後,那一萬多凡人,依舊站在原地。

火把的光,照著他們的臉。

那些臉上,有淚,有痛,有迷茫。

他們不知道,劉家村的明天,會是甚麼樣子。

……

夜風呼嘯,吹過那片戰場。

吹過那些倒下的屍體,吹過那些凝固的鮮血,吹過那些破碎的兵器。

遠處,傳來隱隱的哭聲。

那是母親在哭兒子。

那是妻子在哭丈夫。

那是孩子在哭父親。

……

劉鐵山被關在一間破屋裡,靠著牆,一動不動。

屋裡很黑,只有窗縫裡透進一絲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的眼睛睜著,盯著黑暗中的某處,卻甚麼都看不見。

他的腦海中,反覆閃過那些畫面——

劉力衝出去的那一刻,回頭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的話。

鐵山叔,對不起。

鐵山叔,我先走了……

還有村裡那些凡人的臉。

那個一百二十多歲的老者,渾濁的老眼。

那個失去丈夫的中年婦人,緊緊抱著孩子。

那個年輕女子,撕心裂肺地喊著“我弟弟”。

他們的眼中,有悲痛,有迷茫,有對未來的恐懼。

劉鐵山的眼淚,無聲滑落。

他想起劉力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嘴裡喊著“鐵山叔等等我”。

他想起劉力第一次獵到玄獸時,興奮地跑來找他炫耀,臉上滿是得意,把那隻小小的玄獸舉得高高的,像舉著整個世界。

他想起劉力每次看到他,都會笑著打招呼,那笑容乾淨得像山泉水,像初春的陽光。

現在,沒了。

都沒了。

劉鐵山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在心裡發誓:

劉能,不管你跑到哪裡,不管你要做甚麼——

我一定要找到你。

一定要親手殺了你。

替劉力報仇。

替劉家村死去的一百多個玄者報仇。

替劉家村那一萬多凡人,討回一個公道。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

遠處,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一抹魚肚白。

天,快亮了。

可劉家村的黑暗,還要持續多久?

沒有人知道。

……

第二天一早,武衛司的戰兵,開始在劉家村內清理戰場。

屍體一具一具被抬出來,排成排,放在村口的空地上。

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只剩下一堆碎肉。有的臉還能辨認,有的已經面目全非。

那些各村的人,圍在旁邊,尋找著自己孩子的身影。

哭聲,再次響起。

一個玄者母親撲在一具屍體上,嚎啕大哭,雙手拼命捶打著地面,指甲都摳出血來。

一個玄者父親跪在地上,抱著兒子的頭,無聲流淚,淚流了滿臉滿襟,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一個玄者少年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屍體,渾身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而劉家村的凡人們,也走出了村子。

他們遠遠地站著,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哭喊的人。

有人的目光,在那些屍體中搜尋著,尋找自己親人的身影。

一箇中年婦人,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朝一具屍體撲去。

那是她的丈夫。

旁邊的人連忙扶住她,她卻掙扎著,拼命要撲過去,雙腳在地上亂蹬。

“讓我過去!那是我男人!我要看看他!讓我看看他!”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像一頭受傷的母獸。

幾個婦人死死抱住她,自己也哭成了淚人。

一個男孩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具屍體,渾身顫抖。那是他的父親。

他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旁邊一個老人,伸手摟住他的肩膀,老淚縱橫。

“孩子……孩子……想哭就哭出來吧……”

男孩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撲在老人懷裡,渾身抽搐。

那哭聲,像一把刀,刺進每一個人的心裡。

周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臉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一個武衛司戰兵跑過來,低聲彙報:

“稟戰衛長,清理完畢。

一共發現一百二十三具屍體。其中少年天驕八十七人,劉家村玄者一百一十六人。另外還有大量殘肢無法辨認,粗略估計……還有幾十人屍骨無存。”

八十七個少年天驕。

一百一十六個劉家村玄者。

還有那些被炸得連屍體都找不到的。

周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沉重。

“先把屍體收斂好。等各村的人來領。”

“是。”

戰兵轉身離去。

周虎站在原地,看著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看著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人,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把。

他的心中,湧起一個念頭:

那個叫高純的少年,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

能在這種絕境中,帶著大家突圍。

能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他拼命。

能在十四歲的年紀,擁有這樣的膽識和智慧。

鎮長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對他感興趣吧。

……

高純四人,已經回到了高家村。

高長河站在村口,負手而立。

夜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落在渾身是血、滿身傷痕的兒子和外孫身上,又掃過那兩個同樣狼狽的少年。

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看著。

看著高純肩頭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高承志煞白的小臉,看著李道丘握緊匕首的指節,看著黃曉明渾身顫抖的模樣。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後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

惋惜,意外,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波動。

然後,他收回目光。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劉家村是獵場。

知道人傀宗的陰謀,知道姬無命的目標,知道那是一場針對高純的狩獵……

可他還是讓高純去了。

因為他需要高純經歷這些。

需要在生死之間磨礪,需要在絕境中成長。

溫室裡養不出參天大樹,他這個做父親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只是沒想到——

王虎那孩子,會自爆。

他一直隱藏在暗中。

從宴會廳到後山,從戰鬥到突圍,他全都看在眼裡。

他看到高純站出來演講,用一張嘴煽動一百多人反抗……

他看到高純帶頭衝鋒,用兩門頂階術法殺得敵人膽寒……

他看到高純被三具人傀圍困時,依舊站得筆直,沒有半分懼色……

他也看到了王虎。

看到那孩子舉起佈滿裂紋的重盾,死死擋在眾人身前。

看到他被一刀劈中,被一箭貫穿,被兩刃刺入後心,卻依舊站著,像一座山。

看到他衝向那三具人傀,腹部亮起刺目的光芒。

然後,丹田氣海自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從王虎衝出去到自爆,不過一息時間。

那孩子甚至沒有猶豫,沒有回頭,就那麼毅然決然地自爆了!

一息。

他高長河,身為大能,揮揮手就能讓姬無命灰飛煙滅,讓那所謂的護道者跪地求饒。

可那一刻,他來不及出手。

太快了。

快到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火焰炸開,照亮整個夜空。

高長河的拳頭,微微握緊了一瞬,手背上青筋隱現,隨即又鬆開。

“進去吧。”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高純抬起頭,看著父親。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高承志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道丘別過臉去,不說話。

黃曉明咬著嘴唇,渾身顫抖。

高長河看著他們,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在高純肩上輕輕按了按。

那手掌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王虎那孩子……”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壓著某種深沉的東西:

“是好樣的。”

高純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撲在父親懷裡,放聲大哭。

像一個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哭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高長河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著,任由兒子抱著自己哭。

他的手掌輕輕落在高純背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動作很輕,卻像一座山。

高承志、李道丘、黃曉明站在一旁,也紅了眼眶,淚流滿面。

夜風吹過,吹散了他們的哭聲。

也吹散了那些死去的人,最後的痕跡。

遠處,東方天際,太陽緩緩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灑在他們身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那些死去的人,再也看不到了。

高純抬起頭,看向那初升的太陽。

陽光刺眼,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的眼中,有淚,有痛,有恨。

還有一種東西......

那東西,叫活下去的勇氣。

替王虎活下去。

替所有死去的人活下去。

替他們,看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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