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命坐在主位上,臉色陰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看著高純站在人群中滔滔不絕……
看著那些原本還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的少年天驕們,一個個像被施了法一樣,眼中燃起火焰,臉上寫滿戰意。
甚至那些剛才還在猶豫要不要投靠人傀宗的人,此刻也握緊了拳頭,一副要拼命的姿態。
姬無命的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著,指節泛白。
“好一張利嘴。”
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卻帶著一股陰冷的殺意。
他不得不承認,高純這小子不但天賦出眾,這口才也賊地道。
三言兩語,就把一群待宰的羔羊煽動成一群嗷嗷叫的狼。
那張嘴,簡直比他的術法還要厲害。
可他不能立刻出手。
他盯著高純,眼中滿是忌憚。
那雙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翻湧著複雜的光芒。
有貪婪,有欣賞,有惱怒,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一年半前密林那一戰,他記憶猶新。
這小子明明玄力耗盡,轉眼間又恢復如初,玄力像是永遠用不完一樣。
那種能不斷補充玄力的血脈神通,讓他忌憚到骨子裡。
若真打起來,自己玄力越耗越少,他卻能源源不斷補充......到最後,輸的肯定是自己。
“想耗死我?”
姬無命冷笑一聲,目光陰冷如蛇,瞟向了身後的劉能一眾人。
“那就讓這群狗去耗,我倒要看看,你的玄力能補充到甚麼時候。”
他雖然定下了對策,可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渾身上下散發出比之前更加陰寒的氣息,那氣息像無形的寒冰,讓周圍三尺之內的人都下意識往後退。
就連身後不遠處的劉能,也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
外面的自爆聲,已經停了。可他的四名九星白銀護衛,一個都沒回來。
這意味著甚麼,他比誰都清楚。
“廢物。”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卻沒有半分惋惜,只有嫌惡。
“堂堂九星白銀,被一群青銅螻蟻活活耗死,死有餘辜。”
那語氣,像是在說兩條不中用的狗,甚至連狗都不如。
可他突然想到了甚麼,眼神掃向潘長貴所站之處……他的兩位白銀護衛沒在。
難道……
“這樣就一切都說得通了,有兩名白銀境正面牽制,再加上一群青銅境,確實可以耗死四位白銀境。”
姬無命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刺向劉能。
“狗東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了毒的針,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不是讓你一直封鎖整個宴會廳,不讓任何一隻蒼蠅飛出去嗎?”
劉能渾身一顫,臉上瞬間堆滿了驚慌。
“怎麼了?”他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
姬無命就這樣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
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劉能臉上舔來舔去,一寸一寸地搜尋著破綻。
盯得劉能渾身發毛,後背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可劉能依舊硬著脖子,依舊裝出那副驚慌失措、茫然無知的樣子。
一秒。
兩秒。
無形的壓力像大山一樣壓在劉能身上。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裡衣溼漉漉地貼在面板上,又冷又黏。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輕顫,可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惶恐、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演得爐火純青。
姬無命終於開口了,聲音冰冷如刀,每一個字都像從九幽地獄飄出來的寒冰:
“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甚至是故意施為......我都不在乎。”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陰冷:
“但你給我記住——下不為例。”
“狗,必須聽從主人的命令。如果狗不聽話,面臨的就不是沒有骨頭,而是直接被敲死。”
那聲音冷得讓人靈魂都在顫抖。
劉能臉上的驚慌、錯愕、不敢置信,幾種表情輪番上演,演得活靈活現。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他也顧不上擦。
“怎麼了?大人,到底怎麼了?”
他嘴裡嚷嚷著,臉上的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要多茫然有多茫然。
可心裡,卻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姬無命在說甚麼。
不就是潘長貴那兩名白銀境護衛嗎?
是他故意放走的。
是他調動了兩名人傀,給那兩人創造了機會,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從父親被煉成人傀的那一刻起,從他眼睜睜看著兩位村老叔伯的腦袋被拍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姬無命的狗了。
他是要咬死姬無命的狼。
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還要忍,還要裝,還要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他要透過姬無命加入人傀宗內門,學到後天神通,學到頂尖功法術法......然後,親手宰了這條毒蛇。
至於那些鄉親們......
他還是有點感情的,他還是想他們過得好,他還是想把他們救出來……
姬無命如毒蛇般,盯著劉能那張驚慌失措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劉能臉上,依舊是那副惶恐、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演得爐火純青。
他甚至讓嘴唇微微顫抖,讓牙齒輕輕打顫,讓瞳孔微微收縮......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良久,姬無命收回目光。
不管這狗東西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放走的,現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高純。
只要抓到高純,這一趟就不算白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個身姿挺拔的少年身上。
至於其他人?
他掃了一眼那些被煽動起來的少年天驕,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群炮灰罷了。
就算帶到南荒森林,帶到人傀宗,也只配當雜役,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在他眼裡,只有高純算個人才。
至於高承志、潘長貴勉強算半個吧。
其他人......連讓他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劉能。”
他的聲音冰冷如刀,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劉能渾身一顫,立刻躬身低頭,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他的腰彎得很低,幾乎折成九十度,姿態卑微得無可挑剔。
“動手吧。去把高純抓過來。”
姬無命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潘長貴那兩個白銀護衛,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你放出去的,我……不在意。
但高純......我很在意!”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
“這次要是還抓不到高純,你也不用去人傀宗了......自生自滅吧。”
劉能渾身一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低著頭,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
那恨意濃烈得幾乎要溢位來,卻被死死壓在眼底最深處。
這狗東西,自己怕死不敢上,就讓他去送死。
可他不能拒絕。
從父親被煉成人傀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從兩位村老叔伯被殺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從他跪在姬無命面前搖尾乞憐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他必須加入人傀宗內門,必須學到後天神通,必須學到頂尖功法術法......
只有這樣,他才能報仇,才能雪恥,才能把那把刀插進姬無命的胸膛。
忍。
必須忍。
忍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和屈辱。
當他抬起頭時,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決然。
那張臉,像一塊寒冰,沒有一絲溫度。
他轉身,面向高純。
抬起手。
他身後,幾十名早已投靠人傀宗的劉家村玄者動了。
他們握緊玄器,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向前壓去,腳步聲整齊而沉重,像死神的喪鐘。
那些後來被他鼓動誘惑、加入人傀宗的其他村少年天驕,也跟了上來......只是腳步有些遲疑,眼神有些躲閃。
他們時不時看向高純那邊,又看向劉能,臉上的表情掙扎得像要裂開。
高純剛才那番話,像一把刀,捅進了他們心裡。
他們開始懷疑,開始動搖,開始在心裡天人交戰。
到底該一條路走到黑,還是趁現在反正,將功贖罪?
兩方人馬加起來,一百多名玄者,組成了二十幾個戰隊,朝高純那邊壓了過去。
……
高純這邊,所有少年天驕加起來也有一百多人。
和姬無命陣營相比,不論人數還是修為,都差不多。青銅對青銅,勢均力敵。
可那四具白銀境人傀,像四座大山,死死壓在高純陣營所有人心裡。
它們站在宴會廳大門兩側,一動不動,像四尊從地獄爬出來的雕塑。
沒人敢忽視它們的存在。
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
兩大陣營,隔著宴會廳中央的空地,無聲對峙。
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燭火在風中搖曳,在牆上投下無數道扭曲的暗影。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壓在每一個人胸口。
一秒。
兩秒。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高純站在隊伍最前方,周身紫電已經消散,可他依舊站得筆直。
他的目光穿過空曠的中央地帶,落在主位上的姬無命身上。
那個人依舊坐在那裡,端著酒杯,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甚麼,沒有人知道。
兩軍對峙。
氣氛凝固得像要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