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村,後山山洞。
慘白的玄晶燈光劈開黑暗,照亮了牢房中的一切。
兩具無頭屍體癱軟在地。
劉伯遠、劉伯通。
鮮血流出,已經凝固發黑,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光澤。那紅色刺眼得讓人發瘋。
還有一具……人傀。
那具人傀就站在牢房角落,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僵硬如鐵,姿勢扭曲。
那是被煉化瞬間定格的姿態,半抬的手臂,微曲的膝蓋,像一尊被時間凝固的雕像。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深處一片死灰,沒有任何焦距,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可就在這一瞬。
那枯井深處,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像風中殘燭,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像夜空流星,一閃即逝。
但它確實存在著。
劉康山還活著。
他的胸口處,一塊古樸的石頭正散發著淡淡的神魂暖意——劉家祖傳的“護心石”。
那石頭只有核桃大小,通體青灰色,此刻卻像一顆微弱的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著,釋放著神秘的力量,滋潤著他即將被吞噬的神魂。
劉康山能感覺到……
那股來自黑袍青年姬無命的神通血液,像無數條毒蛇,正在他的經脈中游走、啃噬、侵蝕。
他的肌肉在僵硬,他的關節在凝固,他的血液在變冷。
每一根神經都像被浸泡在冰水裡,刺痛、麻木、失去知覺。
但護心石的力量,像一盞孤燈,守護著他最後的清醒。
他在心裡嘶吼:“我……我是誰……”
腦海深處,一個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像破舊留聲機裡傳出的殘破錄音,像被撕碎的紙張拼湊起來的隻言片語。
“劉……劉康山……對……我是劉康山……劉家村的村長……”
他努力抓住那一點清明,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那浮木在驚濤駭浪中起伏,隨時可能被吞沒。
他用盡全身力氣抱住它,指甲扣進木頭裡,扣得鮮血淋漓。
他還記得……
“劉能……那個畜生……我兒子……”
腦海中閃過一張臉。
那是他的兒子。
那張臉曾經那麼稚嫩,那麼乖巧。
五歲時趴在他背上,聽他講故事,聽著聽著就睡著了,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十歲時發高燒,燒得渾身滾燙,他跪在族長門前求藥,跪了一夜,膝蓋都跪爛了,雨水混著血水往下流。
十五歲去南荒森林歷練回來,渾身是傷,卻笑得那麼燦爛,說“爹,我獵到玄獸了,我給你帶了玄獸肉”。
可現在那張臉扭曲著,站在黑袍人身邊,眼睜睜看著……
“伯遠……伯通……”
畫面再次閃過。
劉伯遠的腦袋被拍碎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還看著劉能的方向。
那眼神裡有憤怒,有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那眼神像是在說:孩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劉伯通的身體軟倒在地時,他的手還伸著,伸向劉能的方向。
那隻手曾經拉著劉能的手,教他握刀,教他運功,教他做人。
那隻手曾經在劉能十二歲遇險時,把他從玄獸爪下拖出來,自己背上從左肩到右腰被撕開一道血口,差點死在路上。
可現在,他們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就因為他兒子。
而他,甚麼都做不了。
他在心裡瘋狂嘶吼:“啊啊啊啊啊……!”
那嘶吼聲震得自己的神魂都在顫抖,像一頭被囚禁的野獸拼命撞擊籠子。
可他的身體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如故,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因為他現在是“人傀”。
他必須裝下去。
他必須在兩個白銀護衛的眼皮底下,裝成一具真正的傀儡。
他在心裡默唸:“劉家村……還等著我……我倒了……劉家村就全完了……”
他很清楚後果。
三十六村的少年天驕齊聚劉家村。
潘長貴、高純、黃曉明、李鳳仙……那些名字他一個個數得出來。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十二三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七八歲。他們都是各村的希望,各村的未來。
若他們全部死在這裡,即使劉家村的人能活下來,能逃得過其他三十五村父母的瘋狂報復嗎?
那些父母會瘋狂,會燃燒,會不惜一切代價復仇。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劉家村淹了!
一人一把刀,都能把劉家村的人剁成肉醬!
這一切,都因為劉能——他的兒子!
那個畜生!
他在心裡嘶吼:“那個畜生造的孽……老子來還!”
一個時辰。
整整一個時辰。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石像,像一具真正的傀儡。
他的身體已經完全僵硬,每一塊肌肉都像被澆築了水泥,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盡全力。
關節處傳來刺痛——那是血液凝固、關節僵化的疼痛,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去,在裡面攪動。
但他必須忍著。
姬無命離開時,他還活著。
那兩個白銀護衛離開時,他還活著。
他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山洞外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聽到一切歸於寂靜。
他在心裡數數:一、二、三……一百……一千……
他不知道數了多久,只知道必須等,等到足夠安全。
可他能感覺到……
“記……記憶……在消失……”
他拼命回想劉能小時候的樣子。
三歲那年在院子裡追蝴蝶,跑著跑著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他跑過去抱起來,劉能抱著他的脖子,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臉。
八歲那年第一次握刀,小手握著刀柄直髮抖,他說“兒子不怕”,劉能咬著嘴唇點頭,一刀劈下去,把木樁劈成兩半,然後回頭衝他笑,笑得那麼得意。
十二歲那年從南荒森林回來,渾身是血,他嚇得腿都軟了,劉能卻笑著說“爹,我沒事,你看,我獵到玄獸了”,從懷裡掏出一塊玄獸肉,還帶著體溫。
那些畫面,像褪色的老照片,一張一張在他腦海中模糊、消失、化為空白。
“感……感情……在變淡……”
他試圖感受對兒子的憤怒。
那個畜生,背叛帝國,投靠邪宗,害死兩位叔伯!應該恨他!應該罵他!應該打斷他的腿!
可那些憤怒,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觸不到,也燃不起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憤怒,應該恨,可那種情緒就像隔著玻璃看火焰——能看到光,卻感受不到溫度。
他試圖感受對老友的悲痛。
伯遠、伯通,從小看著他長大,和他一起扛起劉家村,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為村裡的大事小事操心。
他們死了,死在他面前,他應該痛,應該哭,應該撕心裂肺!
可那些悲痛,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從他心中抽離,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沙灘。
只有理智,還在。
冰冷、清晰、殘酷的理智。
護心石的力量在減弱。
那微弱的靈魂暖意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他能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那極限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再不動手,他將徹底變成一具沒有自我、沒有記憶、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
他在心裡咆哮:“行……行動……必須行動……”
他動了。
動作很慢,很僵硬。
他的膝蓋彎曲,發出“咯吱”一聲——那是關節僵化的摩擦聲,像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他的手臂抬起,一寸一寸地抬起,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頓一下,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他邁出第一步。
腳掌落地時,他感覺不到地面的觸感。
他的腳像一塊木頭,他的腿像兩根鐵棍,他的身體像一具不屬於自己的機械。
但他在走。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在冰天雪地中艱難行走的垂死者,每一步都像在用盡最後的生命。
關節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清晰,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但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越來越清醒!
他走到地牢角落,那裡有一塊看似普通的山石。只有歷代村長知道,這塊石頭後面藏著甚麼。
他用僵硬的手摸索著,手指顫抖著,好幾次都對不準位置。那手指像幾根木棍,不聽使喚,不聽指揮。
終於,他摸到了那個凹槽。
他用盡全身力氣按下去……
轟隆隆……
一道暗門緩緩開啟!
石門摩擦地面發出沉悶的轟鳴,塵土飛揚,碎石滾落。
暗門後是一條狹長的甬道,黑洞洞的,看不清盡頭。
那是劉家村祖輩留下的秘密通道,只有歷代村長知道。姬無命佔領山洞時,根本沒有發現!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透過。兩側的牆壁上長滿青苔,腳下是溼滑的石階。
劉康山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他的身體太僵硬了,下臺階時好幾次差點摔倒,全靠扶住牆壁才穩住身形。
牆壁上的青苔冰涼溼滑,他的手指插進去,扣住石縫,借力前行。
甬道盡頭,是寬闊的監牢。
石室很大,足有百餘平米。
牆壁上鑲嵌著玄晶燈,慘白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地上鋪著乾草,散發著黴爛的氣味。
空氣中瀰漫著屎尿的騷臭、血腥的腥甜、還有絕望的氣息。
關著百餘位玄者!
他們是劉家村剩下的所有青銅玄者,其中有劉家村的骨幹力量!
他們沒有投靠人傀宗,寧死不肯交出精血,被關在這裡已有數日!
此刻,他們一個個靠坐在牆壁上,或躺或臥,衣衫襤褸,傷痕累累。
他們的玄力被禁錮,身上鎖著精鋼鎖鏈,鎖鏈穿透鎖骨,從傷口穿過,血肉模糊,隱隱可見白色的骨茬。
當劉康山出現在門口時,所有人愣住了。
一個靠牆坐著的中年人最先抬起頭——劉鐵山,青銅九星,劉康山的堂弟,劉家村的狩獵隊長。
他的鎖骨被鎖鏈穿透,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惡臭。但他的眼睛依舊銳利,像一頭被囚禁的野獸。
他掙扎著站起身,鎖鏈嘩啦啦響。他盯著門口那個僵硬的身影,瞳孔驟縮,失聲道:“村……村長?”
其他人也紛紛抬頭。
當他們看清來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村長嗎?
那具身體僵硬如機械,姿勢扭曲怪異,眼神空洞卻透著瘋狂清醒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枯井深處燃起的鬼火,死人臉上擠出的笑容,絕望到極致後的瘋狂!
痛苦、愧疚、決絕、瘋狂……還有燃燒一切的光芒!
那光芒讓他們心臟一緊,血液凝固。
“噓……”
劉康山艱難地抬起手,食指豎在唇邊。
那動作慢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手臂抬起時一頓一頓的,手指顫抖著,好幾次都對不準嘴唇。
他的嘴唇乾裂發白,裂開的口子裡滲出血絲。
然後他開始救人。
他走到劉鐵山面前,伸出雙手,握住那根精鋼鎖鏈。
那鎖鏈有嬰兒手臂粗,精鋼鍛造,堅韌無比。
他用力。
沒掰動。
他的身體太僵硬了,他的力量太弱了。
那鎖鏈紋絲不動,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劉鐵山看著他,眼眶發紅:“村長,您……”
劉康山不聽他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
那吸氣聲沙啞乾澀,像破舊風箱拉動的聲音。然後再次用力。
這一次,他發現了一些變化。
被神通血液侵蝕後,他的身體雖然更加僵硬,但也更加強悍!這具傀儡之軀,有著遠超常人的強度和力量!
鎖鏈開始變形。
一寸,兩寸,三寸……
“咯嘣”一聲!
精鋼鎖鏈生生斷裂!
劉鐵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那是精鋼鎖鏈啊!就算老村長全盛時期,也不可能徒手掰斷啊!
劉康山沒有停頓,又去掰下一個人的鎖鏈。
“咯嘣!”
“咯嘣!”
“咯嘣!”
一聲接一聲的脆響,在寂靜的牢房中格外清晰。那是精鋼斷裂的聲音,也是希望破土的聲音。
每掰斷一根鎖鏈,劉康山的手臂就顫抖一下。
那些鎖鏈太硬了,他的手指開始變形。
指甲翻起,皮肉撕裂,露出森森白骨。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了,痛覺早就消失了。
他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個動作。
握住,用力,掰斷。
握住,用力,掰斷。
終於,他開口了。
“救……救人……”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生鏽的齒輪在摩擦,像破布撕裂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結結巴巴。
“宴……宴會廳……三十六村……天驕……救他們……劉家村……才能……活……”
劉鐵山快步上前扶住他,觸手處一片冰涼。
那是死人的溫度,是傀儡的體溫。
他渾身一顫,淚水奪眶而出:“村長,您跟我們一起走!”
劉康山僵硬地搖頭。
脖子轉動時發出“咔咔”的聲響,像生鏽的鉸鏈在轉動,聽得人頭皮發麻。
那聲音在寂靜的牢房中格外刺耳,像骨頭斷裂的聲音。
他的嘴角扯動,試圖擠出一個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不成形狀。
嘴唇歪向一邊,臉頰肌肉抽搐,眼睛卻依舊空洞。那不像笑,像死人臉上被強行扯出的表情。
但劉鐵山看懂了。
那是笑。
那是村長在對他笑。
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比任何表情都讓人心碎。
“我……走不了了……”
劉康山的聲音越來越低,像用盡的留聲機發條,像風中殘燭最後的搖曳:
“我……被人傀宗……神通血液……侵蝕……記憶……在消失……感情……在變淡……很快……我會變成……沒有自我的……傀儡……”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在腦海中搜尋那些即將消失的詞彙:
“你們……聽我說……劉家村……全靠你們了……伯通伯山……已經沒了……伯亮他們四人……早已成人傀……”
“村長!”劉鐵山嘶聲大喊,青筋暴起,眼眶通紅如血,“您不能這樣!您是我們村長!您要活著!您要帶我們殺出去!”
劉康山看著他,那空洞的眼神中,忽然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心疼。
是愧疚。
是告別。
“別……別廢話……”
他猛地推了劉鐵山一把。
那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鏡頭——手臂抬起,手掌推出,整個過程用了三秒。
但那力道卻大得驚人,把劉鐵山推得踉蹌後退,撞在牆上。
他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石頭上:
“快……救……人!宴會廳……三十六村的……少年天驕……還等著……我們去救!劉能……那個畜生……造的孽……我們不能讓……劉家村……陪葬!”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那痛苦如此強烈,如此真實,像一把刀插進心臟,在裡面攪動。
那痛苦來自一個名字,一個即將被他遺忘卻永遠刻在骨血裡的名字。
“告訴……劉能……那個畜生……我……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說完,他艱難轉身。
他的背影僵硬如機械,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被囚禁的人。
那背影在昏暗的牢房中,像一座燃燒的山!
劉鐵山想要追上去,卻被身邊的人死死拉住。
“鐵山哥!村長他……”
“別說話!”劉鐵山狠狠咬牙,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牙齦都咬出了血。他的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快救人!我們要去宴會廳!不能讓村長白死!”
很快,一個又一個玄者被解救。
鎖鏈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咯嘣!咯嘣!咯嘣!”
每一聲斷裂,都像一聲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響。
獲救的玄者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身去救其他人。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救人的行列。
他們相互攙扶,相互幫助,相互鼓勵。
“來,我幫你!”
“小心,別碰到傷口!”
“堅持住,我們馬上就能出去!”
牢房中原本死寂的氣息,被一點點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是憤怒,是復仇的火焰!
很快,整個大牢中百餘名青銅玄者全部獲救!
他們身上的鎖鏈被清除,禁錮玄力的封印被解除。
那些被禁錮消失已久的玄力,終於重新在體內流淌!那種力量回歸的感覺,讓他們熱淚盈眶!
劉鐵山抹了一把眼淚,大聲喝道:“所有人,迅速組成戰隊!五人一組,攻擊、防禦、刺客、輔助、控制!有戰隊的按原戰隊集合,沒有的現場組隊!快!”
百餘人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雖然被囚多日,雖然身上帶傷,但那股屬於玄者的戰鬥本能還在!那股屬於劉家村的血性還在!
片刻之後,二十餘支五人戰隊全部組建完畢!
他們齊刷刷站成佇列,看向那個依舊在牢房中僵硬站立的身影。
劉康山站在最前面。
他背對著他們,身形僵硬如機械,一動不動。
月光從洞口灑進來,照亮了他蒼白的側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空洞。
但他站在那裡。
像一座山。
劉鐵山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村長,我們準備好了。”
劉康山緩緩轉頭,看向他。
那眼神依舊空洞,但空洞深處,有一絲光芒在燃燒。
他抬起手,指向山洞出口的方向。
那動作很慢,很慢,但他的意志如鐵,不可動搖。
“走。”
只有一個字。
沙啞,乾澀,卻像驚雷炸響!
……
劉家村後山,密林深處。
月光被濃密的樹冠遮蔽,只漏下幾縷慘白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像一塊塊破碎的白布。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兩道身影在黑暗中疾速穿行,如同鬼魅。
潘大安,白銀二星。潘小安,白銀一星。
他們是潘長貴的貼身護衛,潘家最忠心的家臣。
他們跟隨潘長貴多年,看著他長大,看著他一步步成為潘家的驕傲。
為了潘長貴,他們可以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此刻,他們肩負著整個宴會天驕們突圍的希望——找到劉家村被囚禁的玄者,救出他們,揭穿劉能的陰謀!
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黑袍青年姬無命和劉能已經自曝了身份,整個宴會廳的少年天驕們就像入了狼窩的羊群,正在瑟瑟發抖。
他們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只有一個念頭:成功執行小公子潘長貴的命令。
他們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呼吸很勻,氣息完全收斂。
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精光,像兩隻獵豹,尋找著獵物。
可當他們看到山洞洞口時,倒吸一口涼氣。
洞口處,兩名白銀境強者,赫然在看守!
他們站在洞口兩側,氣息強悍如淵!那玄力波動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連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至少是九星!甚至有可能是半步黃金!
而他們兩人,一個白銀一星,一個白銀二星。
這怎麼打?
潘大安額頭滲出冷汗,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癢癢的,他卻不敢抬手去擦。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拼命壓抑著呼吸,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潘小安同樣如此,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打溼,衣衫緊緊貼在面板上,又冷又黏。
兩人對視一眼。
潘大安的眼神:完了。
潘小安的眼神:怎麼辦?
潘大安的眼神:沒辦法。
潘小安的眼神:公子怎麼辦?
潘大安的眼神:只能帶公子逃。
兩人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絕望,看出了無奈,看出了焦急。
只要他們敢動,兩個白銀九星瞬間就能把他們撕碎!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帶著自家公子潘長貴趕緊逃!能逃一個是一個!能活一個是一個!
可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
兩人猛地抬頭,睜大眼睛看向洞口!
一名守衛被人從背後偷襲!
偷襲者一出手就是大威力符籙。
那是四品攻擊符籙“烈焰爆”,爆炸時火光沖天,熱浪撲面!
轟轟轟……
又是幾聲巨響。
幾柄玄器投向另一名守衛,驟然自爆。
都是一些三品四品的白銀級別玄器,自爆時的碎片四散飛濺,殺傷力驚人!
兩人定睛一看,頓時愣住了——這不是劉家村的村長劉康山嗎?
再仔細一瞧,他的眼神空洞,動作僵硬機械,怎麼看都透著詭異。
這模樣……莫非是人傀?
與宴會廳裡那四名人傀相比,眼前這個劉康山顯得更加死板,傀儡的特徵也更為明顯。
“難道劉康山剛被煉成了人傀?”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確認了這個猜測。
這樣一來,他們也明白了為甚麼劉康山比宴會廳那四名人傀更加僵硬、更像傀儡。
因為他是剛被煉成不久的,身體尚未恢復基本的智慧。
而宴會廳那幾名人傀,顯然已被煉製多時,行動舉止已接近常人,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出異常。
這就是人傀宗後天神通“人傀“的恐怖之處。
這門神通一旦練成,施法者心臟處便會凝結出一枚神秘晶體,晶體內的血液能將活人煉為人傀。
更可怕的是,這些人傀還能縮小成一枚珠子,進入晶體內休養。
正因如此,這門神通在宗門時代威名赫赫,在十宗二十一教中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人傀宗能稱霸雲州九郡八十一縣,全憑著這後天神通“人傀”的威能。
兩人收回思緒,彼此對望,眼中的疑惑更甚。
“劉康山既然已成傀儡,必然是人傀宗核心弟子出手所致。畢竟,只有最核心的弟子才能修成這門後天神通。
可既然如此,劉康山為何會對明顯屬於人傀宗的兩名白銀境護衛出手?”
兩人大眼瞪小眼,滿腦子都是疑惑。
“現在該怎麼辦?要不要出手?”
此時,兩名人傀宗白銀境早已在猝不及防的偷襲下身負重傷。
劉康山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一出手便是大威力的符籙與自爆玄器輪番轟炸,根本不計代價。
這般瘋狂的攻勢,打得兩名白銀境措手不及,節節敗退。
如果他們兩人現在出手,配合劉康山,拿下這兩名重傷的白銀境護衛應該不在話下。
但潘大安卻遲遲下不了決心。
“劉康山明明已經是人傀,為何要攻擊自己人?難道這是苦肉計?
可苦肉計又是演給誰看的?難不成他們倆被發現了?
不可能。他們身上佩戴的是刺客類玄器,隱蔽性極強,且一直按兵不動,絕無暴露的可能。
若不是苦肉計,那劉康山為何會反水?”
潘大安眉頭緊鎖,腦中思緒萬千。
一旁的潘小安也滿臉困惑,只等兄長拿個主意。
就在兩人猶豫不決之時……
轟轟轟轟轟!
又是無數符籙爆炸聲響起!玄器自爆的光芒照亮夜空!
是從山洞地道里衝出來的劉家村高位青銅境們!
他們組成五人戰隊,瘋狂集火兩名白銀九星護衛!
符籙攻擊!一品二品的青銅級攻擊符籙“冰錐術”,上百枚冰錐如暴雨般射向兩名護衛!
玄器自爆!幾十件一品二品的青銅級攻擊玄器同時自爆,碎片四濺,威力驚人!
遠端術法!火球術、風刃術、雷擊術……淡紅色的玄力光芒照亮夜空,鋪天蓋地轟向那兩名驚恐萬狀的白銀護衛!
他們再強,也架不住百餘人玩命似的集火!
兩名白銀九星護衛被打得節節後退,身上的護體玄力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潘大安和潘小安對視一眼……
“動手!”
兩人瞬間加入戰團!
潘大安抬手就是一道“驚雷斬”——白銀級攻擊術法。
一道淡紅色的雷光刀芒,帶著狂暴無匹的氣勢,劈向其中一名護衛!
潘小安緊隨其後,一柄白銀級的三品玄器長刀出鞘,刀芒如虹,直取另一名護衛要害!
兩名白銀九星護衛在瘋狂集火下岌岌可危!
他們滿臉蒼白,滿眼驚恐,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為甚麼劉康山會襲擊他們?
為甚麼那些被囚禁的玄者會逃出來?
為甚麼潘長貴的兩名白銀護衛,會出現在這裡?
無數疑問在他們腦海中閃過,但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
他們絕望地掏出懷中響箭。
砰!!!
響箭升空,尖銳的嘯聲響徹整個劉家村!
那聲音刺耳、尖銳,像利刃劃過玻璃,像鬼哭狼嚎。
它在夜空中迴盪,傳遍了劉家村每一個角落。
傳到了宴會大廳,傳到了姬無命、高純、劉能、潘長貴等人耳中!
兩名護衛發出響箭後,轉身就逃!
他們拼命催動玄力,身形如電,向宴會大廳逃竄!
他們還有同伴,與同伴集合後,這些跳樑小醜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們面色蒼白,心中卻充滿疑惑……
“已被少主煉成人傀的劉康山,為何會突然對他們動手?
難道是少主的命令?
可這說不通。劉康山剛被煉製完成,還需一段時間才能與神通血液徹底融合,化為珠子收入血脈本源晶體,那時才能真正接收少主的指令。
眼下他根本不具備接受命令的條件。”
“劉康山主動發起攻擊,那隻說明一種可能——這具人傀出了問題。
準確說,人傀煉製並非完全失敗。
劉康山確實已被煉成了人傀,他身上那種屬於傀儡的氣息,兩人絕不會認錯。
雖然我們沒能修成後天神通“人傀”,但常年與人傀為伍,人傀的特徵、氣息與行為方式,我們一清二楚。
這種情況並非沒有先例。
只要人傀擁有《360天地奇珍榜》上的某種奇珍,便能暫時抵制神通血液的侵蝕,延緩徹底化傀的時間。
又或者,對方本身擁有剋制“人傀神通”的血脈神通。但我們調查劉康山已久,此人絕無血脈神通,那便只剩下第一種可能——他身上藏著某種天地奇珍。”
兩人想到這裡,目光變得無比熾熱。
他們回頭看向劉康山,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
天地奇珍!
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而且能抵抗人傀神通血液的侵蝕,那品階一定很高,在《天地奇珍榜》上的排名一定很靠前!
如果能得到那件天地奇珍……
可他們更清楚,現在不逃,必死無疑!
那貪婪只是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本能!
他們拼命逃竄,向宴會廳狂奔!
可劉康山會讓他們逃嗎?
看著逃跑的兩名白銀,劉康山那空洞的眼中,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強烈,如此熾熱,像燃燒的太陽!
他在心裡嘶吼:“不……不能讓他們逃……”
他腦海中閃過畫面——兩位老友癱軟的屍體,脖頸流出的黑血,還有兒子劉能那張扭曲的臉。
他們在看著他。
伯遠的眼睛彷彿還睜著,那眼神裡有憤怒,有失望,還有心疼。
伯通的雙手似乎還伸著,伸向他的方向,像在說:老劉,替我報仇。”
他在心裡悲鳴:“這是……我贖罪的機會……”
他沒有半點猶豫。
燃燒丹田氣海!
丹田氣海——玄者力量的源泉,開闢在腹部,是玄力的核心,是修煉的根基。
一旦燃燒,玄力將如洪水般傾瀉而出,換來短暫的力量暴漲!
但代價是——丹田氣海損毀,根基盡廢,從此無法修煉,淪為廢人!
燃燒魂海!
魂海——玄者神魂的居所,開闢在大腦,是意識的核心,是生命的根本。
一旦燃燒,神魂將如烈火烹油,換來恐怖的靈魂之力!
但代價是——魂海燃盡,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丹田氣海一旦燃燒,將毀掉玄者根基,從此無法修煉!
魂海一旦燃盡,將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可劉康山在乎嗎?
他已經被人傀神通血液侵蝕,很快會變成一具沒有記憶、沒有感情、沒有自我的傀儡!
與其那樣活著……
不如用這條命,為兒子贖罪!
不如用這條命,為劉家村換一條活路!
他的腹部開始發光!
那光芒從丹田氣海處升起,熾熱如烈火,明亮如驕陽!
那是丹田氣海燃燒的光芒,是玄力燃燒的光芒,是生命燃燒的光芒!
他的頭部也開始發光!
那光芒從眉心處透出,幽幽如鬼火,飄忽如燭光!
那是魂海燃燒的光芒,是神魂燃燒的光芒,是意識燃燒的光芒!
他的整個人,如同一輪墜落的太陽!
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向那兩個逃竄的人傀宗白銀。
那動作慢得像生鏽的機器人——手臂抬起時一頓一頓的,手指顫抖著,肘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但每一個旁觀者都看懂了……
那是進攻的手勢。
那是赴死的手勢。
然後他邁步向前。
一步。
那一步邁出時,他的腳掌落地,在地面上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那是燃燒的力量,那是生命最後的爆發!
兩步。
第二步邁出時,他的身體開始燃燒得更旺,那光芒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三步!
第三步邁出時,他的速度突然加快!
不再是之前的僵硬緩慢,而是快如閃電!
那是燃燒丹田換來的力量!那是燃燒魂海換來的速度!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流光,向那兩名逃竄的白銀護衛追去!
“村……村長!”
劉鐵山失聲大喊,聲音淒厲得像瀕死的野獸!
他想要衝上去攔住他,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拉回來!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被身邊的人死死抱住。
“鐵山哥!村長他……他在燃燒自己!”
劉鐵山拼命掙扎,嘶聲大喊:“放開我!放開我!那是村長!那是我哥!”
可抱著他的人不放手,淚流滿面地搖頭:“鐵山哥,來不及了……已經來不及了……”
劉鐵山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他看著那個燃燒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像一輪太陽墜落人間。
潘大安和潘小安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他們看著那個燃燒的身影,看著那團燃燒的光芒,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震撼、敬佩、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壯。
那些劉家村的青銅玄者們,一個個紅了眼眶,咬緊了牙關。
他們看著那團燃燒的光芒,看著那個僵硬的身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是他們的村長。
那是帶領劉家村成為九陽鎮第一強村的村長。
那是此刻正在用生命為兒子贖罪的男人。
劉康山聽不見身後的喊聲。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他在心裡低語:“記……記憶……又消失了……一些……”
他拼命回想劉能小時候的樣子——三歲那年追蝴蝶的樣子,八歲那年第一次握刀的樣子,十二歲那年從南荒森林回來、從懷裡掏出玄獸肉的樣子。
可那些畫面,像被撕碎的紙片,一片一片從他腦海中飄走,化為虛無。
那張臉,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在心裡悲鳴:“感……感情……也……沒了……”
他試圖感受對兒子的愛——那個從他骨血裡生出來的孩子,那個他背在背上、抱在懷裡、捧在手心的孩子,那個他跪了一夜求藥救回來的孩子。
他試圖感受對老友的痛——伯遠、伯通,從小看著他長大,和他一起喝酒吹牛,一起為村裡的大事小事操心。
他試圖感受對劉家村的牽掛——那個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村子,那些他看著長大的村民,那些他一手培養起來的玄者。
可那些情緒,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從他心中抽離,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沙灘。
沙灘上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一件事,他還記得。
贖罪。
為兒子贖罪。
為劉家村贖罪。
那兩個字像刻在骨頭上,烙在靈魂裡,怎麼也忘不掉,怎麼也抹不去。
他追上了那兩個逃跑的白銀護衛!
他的身體燃燒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輪墜落的太陽,光芒萬丈!
兩名白銀九星護衛驚恐回頭,看著那個燃燒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那光芒刺眼得讓他們睜不開眼!
那熱浪灼燒得讓他們面板生疼!
那氣勢壓迫得讓他們喘不過氣!
“不!你不要過來!”
“瘋子!這是個瘋子!”
他們嘶聲大喊,拼命催動玄力,想要逃跑,想要抵抗,想要活下去!
可那燃燒的身影太快了!
快得像閃電!
快得像流星!
快得像死神降臨!
劉康山的嘴角扯動,試圖笑。
那笑容扭曲、僵硬,不成形狀。
嘴唇歪向一邊,臉頰肌肉抽搐,眼睛卻依舊空洞。
那不像笑,像死人臉上被強行扯出的表情。
但他的聲音,卻奇蹟般地連貫了一次,清晰了一次:
“告訴劉能……”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驚雷炸響,每一個字都像用生命鑄成!
“他爹……”
他的身體燃燒得更旺了,那光芒刺破夜空,照亮了整個後山!
“替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像要衝破天際!
“還債了……”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化作一團燃燒的烈焰,狠狠撞向那兩名驚恐萬狀的白銀護衛!
轟!!!
光芒炸裂!
照亮了整個後山,照亮了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張臉!
劉鐵山跪倒在地,淚流滿面。
潘大安和潘小安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那些劉家村的青銅玄者們,一個個紅了眼眶,咬緊了牙關。
他們死死盯著那團光芒炸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