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夜色仍在高家村上空盤踞,高純便從深沉的睡夢中醒來。
身體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每一次輕微的動彈,都牽扯著四肢百骸傳來撕裂般的痠痛。
那是昨日衝擊祖竅留下的後遺症,彷彿渾身被無數鈍器反覆碾過,連抬手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他撐著床沿,想順勢坐起身,可一股鑽心的疲憊瞬間湧遍全身,讓他又重重跌回枕上。
“呵,果然沒那麼容易。”
高純低聲自嘲,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無奈,卻沒有半分氣餒。
他原本滿心想著今日趁熱打鐵,衝擊第二個竅穴,可此刻身體的抗議,卻硬生生打斷了這份急切。
“若是每天都能開闢一個竅穴,那一個多月就能學會一門青銅級頂階術法。那頂階術法不是早就爛大街了?”
他喃喃低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的紋路。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體會到老爹當初的叮囑:“修煉術法從無捷徑,必須循序漸進。”
“每一個竅穴開闢,都是對身體與心神的雙重透支,非得休息一兩日,等氣血平復、精力歸位,才能再圖後續。”
心中的念頭漸漸清晰,高純不再強求,準備起床。
他向來沒有睡懶覺的習慣,總覺得“死後自有長眠之日,何必浪費活著的光陰”。
更何況,他心中還揣著當大官的夢想,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虛度。
咬了咬牙,他再次發力,藉著手臂微弱的支撐,一點點挪動身體,終於艱難地坐直了身子。
腰背依舊痠痛難忍,他便微微佝僂著,緩了好一會兒才穩住氣息。
即使今日無法修煉,也不能讓時間白白流逝。
增長見識、積累知識,亦是強者之路不可或缺的一環。
高純扶著牆壁,腳步虛浮地走出臥房,徑直走向自家的書房。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撲面而來,瞬間讓他紛亂的心神安定了幾分。
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摸索著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泛黃的古籍。
翻書的動作有些遲緩,指尖因昨日的透支還帶著一絲微顫,但他的眼神卻愈發專注,一頁頁、一行行地細細品讀。
時間在無聲的翻閱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先是一抹魚肚白劃破天際,接著晨光穿透雲層,如同細碎的金箔,一點點鋪滿書房的地面、書架,最後落在高純的臉上。
他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書中的世界,唯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輕輕迴盪。
書房裡的晨光愈發清亮。
金輝透過窗欞,在泛黃的書頁上投下斑駁光影。
高純坐在臨窗木椅上,腰背還帶著昨日修煉的痠痛,卻依舊坐得端正。
手中書卷翻得極慢,眼神專注,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進骨子裡。
無論是經濟政治、人文歷史,他都興致盎然。
指尖不斷劃過紙頁,從農桑錄翻到風物誌,連晦澀的律法典籍也看得投入。
時而蹙眉思索,時而頷首輕笑,全然忘卻了身體的疲憊。
忽然,一本古籍的末尾,三頁手寫筆記映入眼簾。
高純眼神一凝,翻動書頁的手指驟然頓住。
他呼吸都放輕了,連忙將書卷湊近,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東辰帝國分五級行政:中央、州、郡、縣、鎮。”
“每級政府實行一長五司制。比如鎮,一長是鎮長,五司為吏政、財稅、製造、武衛、判安。”
“吏政司管官員考核及民生事務。
財稅司管理財政與稅收。
製造司製造丹符陣器等戰用品,也製造玄燈、玄椅等生活用品。
武衛司負責武裝力量,守衛安全。
判安司負責司法審判與治安管理。”
高純逐字讀完,嘴角不自覺勾起,眼睛也微微眯起,一副饒有興致的神情。
“這般設計,權責分明,倒是挺合理。”
他低聲感嘆,眼中閃過一絲讚歎。
可下一秒。
他的目光掃到筆記下方的批註。
眼神陡然一凜,瞳孔瞬間縮成針孔大小。
握著書卷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都泛了白。
“各政府五司分別由當地五個士族掌控。”
“不但各司的正副司長三人,必須是他們士族本家人。下面的主管、執事、文員,所有有編制的職位,也都由他們說了算。”
“原來是這樣……”高純喃喃低語。
陳公子那句“財稅司司長本就是我們陳家的”,驟然在腦海中迴響。
先前的疑惑,此刻盡數解開。
他終於明白,陳公子的理所當然,並非狂妄,而是制度賦予的特權。
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
若是所有大官都由士族本家人擔任,那他還怎麼當大官?
這次,高純沒有憤怒,也沒有抱怨。
他眼底掠過一絲沉凝,指尖摩挲著墨跡,心如明鏡:憤怒無用,抱怨徒勞。唯有自己手握力量與話語權,才能改變一切。
深吸一口氣。
他壓下翻湧的思緒,屏氣凝神,繼續翻下一頁。
“東辰帝國為匹配“一長五司制”,特設士族制度。”
“這制度與行政體系一一對應,同樣分為五級。從下至上,依次是鎮豪、縣紳、郡望、名門、國閥。”
“每一級地方政府,皆由五家士族把持……”
“他們不僅瓜分了五司職權,更手握大片封地。而這些封地裡,藏著大量玄脈。
玄脈乃玄者修行之根基,有玄脈,方有資源,方有立足於修煉界的一切。”
“東辰帝國這一制度,徹底堵死了底層平民與草根玄者的上升之路。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能鋌而走險……”
“要麼淪為匪修,打砸搶掠,惶惶度日;資質出眾者,更是遁入南荒森林,投奔潛藏其中的宗門。”
“如此一來,東辰帝國雖已一統九州大陸,卻始終未能真正安穩。
平民與草根玄者的反抗,從未停歇。這些反抗,給帝國帶來了極大的破壞。”
看著這些塵封的隱秘歷史,高純的瞳孔驟然收縮,嘴角也不由得微微張開。
他徹底被震撼了。
東辰帝國,竟然還有這樣一段過往!
泛黃的紙頁上,字字泣血,將種姓制度的缺陷與致命危害,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
高純越看越是心驚,也越看越是著迷。
只可惜,筆記上的記載太少了。
而且內容雜亂無章,毫無邏輯可言,就像是隨手寫下的隨筆,想到哪兒,便記到哪兒。
高純強行按捺住胸腔裡翻湧的激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卻不敢有半分耽擱,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急切地繼續往下翻閱。
“五十年前,安石變法出現。”
“五司變成六司,新增了一個教育司。”
“所有想進入體制的玄者,包括士族,都要進教育司下轄學院學習。”
“平民草根玄者,也可入學。”
“自此,平民草根玄者,才有了上升通道。”
“東辰帝國,也重新穩定下來。”
讀到這裡,高純長長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鬆弛。
他抬手輕敲書頁上“安石變法”四字,眼中滿是欽佩。
“好一個黃安石!”他眼神亮如星火,抿著的唇線透出幾分讚歎,眼底的佩服幾乎要溢位來。
僅僅增設一個上升通道,便穩住了動盪的帝國。
對這位主持變法的大人物,高純生出了深深的敬仰。
沒有停歇,他繼續翻看最後一頁手寫筆記。
“東辰帝國建立前,九州大陸是宗門時代。”
“十宗二十一教是霸主,下面還有無數門派。這些門派為了地盤,為了資源,戰亂不休。”
“戰鬥中,多少凡人遭受無妄之災。”
“三百年前,東辰大帝橫空出世。他率領幽魂宗,發動統一戰爭。”
“這場戰爭打了近一百年。”
“二百年前,大帝一統九州,建立東辰帝國。”
“上萬年的宗門時代,就此終結。”
高純讀到這裡,雙眼猛地睜大,瞳孔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異,嘴角不自覺微微張開。
他心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以往在學堂所學的歷史課程裡,從未有過這般詳實的隱秘記載。
這些內容,要麼是被東辰帝國刻意封禁的禁書秘聞,要麼便是尚未成冊、僅靠口口相傳的隱史。
他指尖摩挲著有些泛黃的紙頁,目光在字跡上流連,只覺得大呼過癮。
這一趟書房之行,當真開了眼界,長了旁人難及的見識!
感慨完畢,他壓下翻湧的思緒,目光再度落在書頁上,繼續往下細讀。
果然,和上一頁如出一轍。
在筆記的末尾,幾行字跡格外醒目,那是作者留下的特別批註。
“東辰大帝有功,結束了戰亂不休的宗門時代。”
“但他定下計程車族制度,被世人稱為種姓制度。它堵死了平民草根玄者的上升之路。”
最後,是筆記作者的反思,字跡潦草凌亂,墨痕深淺不一,顯然寫時內心滿是糾結與掙扎。
“打破帝國種姓制度,真正做到能者上、庸者下,究竟行得通嗎?”
筆記至此,戛然而止,只留下滿紙未盡的悵惘。
高純捧著書卷,久久沒有言語,連翻頁的動作都忘了。
窗外已是正午,熾烈的陽光透過窗欞,直直灑在他身上,將衣料烤得微微發燙,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沉凝。
他靠在椅背上,背脊依舊挺直,指尖卻用力捻著書頁邊角,粗糙的紙頁被揉出了褶皺,指節泛白。
腦海中,那個問題如同重錘,反覆撞擊著他的心神,震得他心緒難平。
能者上,庸者下……
這六個字,說起來何等輕巧,聽來何等振奮。
可落到實處,又何其艱難?
士族壟斷資源數百年,玄脈、職權、人脈早已盤根錯節,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底層玄者牢牢困在其中。
想要打破這張網,打破根深蒂固的種姓制度,讓草根玄者僅憑實力便擁有立足之地,無異於以卵擊石,撼動巍峨山嶽。
高純緩緩閉上眼,正午的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映得他眼神愈發深邃,也愈發堅定。
指尖鬆開被揉皺的書頁,他將書卷輕輕放在桌上,目光望向窗外刺眼的陽光。
“行得通嗎?”
他低聲自問,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迷茫的力量。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若不試試,便永遠沒有答案。”
“為了我當大官的夢想,我一定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