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蕙對流芳喚道:“你去叫溯過來。”
“是。”
不一會兒,溯便到了杜蕙同如令跟前。“老爺,夫人。”
如令沉聲道:“皇上罰了六童,原話你可知?”
溯道:“我那裡有資格跟著六爺進宮。只我也向給六爺杖責的小太監打聽過,說是因為六爺為了一個女子,不惜與皇親國戚爭奪,有損懷遠將軍之名。皇上便讓六爺自己反省,不過皇上對六爺求的事,應允了一半,雖不同意六爺娶林大人的女兒,可也還是幫了六爺,在平南王府求賜婚前,便給指了賈府姑娘。聽說那姑娘,是個庶出嫡養的,做個側妃也不是不可。”
如令問道:“那你可知皇上為何不讓六童娶林家女兒?”
溯道:“這個……小的就不知了。小的哪裡敢揣摩聖心?只皇上的意思是,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因為一個女子亂了心志。自古紅顏多禍水,想來是怕六爺為了林姑娘,日後再生出甚麼旁的事。”
如令點點頭,“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溯下去後,如令對杜蕙道:“六童與皇上素來交好,定會對皇上說與平南王世子要娶玉兒一事。皇上不可能不忌憚平南王府拉攏林如海。現下,抹了平南王的面子,若是還許六童娶玉兒,無異於挑起平南王的氣焰。只是眼下,我們已然答應了要去林家提親,這可如何是好?”
兩人心裡正愁著,忽然,府大管家平急急匆匆從外頭趕了進來,“老爺,夫人!”
“這麼急,甚麼事?”
平氣喘吁吁,一臉急切,“宮裡頭來人了。”
如令亦驚詫道:“宮裡頭的人?”
平道:“是皇上跟前的大太監王公公。”
杜蕙心裡頭一咯噔,對如令道:“莫不是為了六童的事情?”
待夫婦二人出去,只見一個笑如米勒的宦官已然坐在廳堂之中。見了如令,面上似恭敬得很,忙對如令道:“老爺、夫人。”人卻並未急著起身,只緩緩地放下杯盞,待如令夫婦走近了,才站起身子,半是倨傲地道:“皇上喚我來瞧瞧公子。”
如令知道,這王公公現下是宮裡頭皇上眼前的紅人,雖說對宦官一向不大歡喜,倒也面上客氣,對王公公道:“皇上聖恩,犬子缺少管教,讓皇上費心了。並無大礙。”
那王公公聽罷,便取出聖旨,如令夫婦忙跪了下去。一道聖旨宣完,如令同杜蕙頓時喜憂參半。喜的是,方才還憂心著到底應當怎麼去同林家交代這樁不能提親的婚事,為六童賜婚的旨意便到了;憂的是,這回賜婚的,竟是平南王的義女——姝儀郡主。
送走了王公公,杜蕙長嘆道:“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波又起。先是不叫娶了玉兒,現下又指婚給六童。偏偏還是冤家路窄,指了平南王的義女。”
如令心下打起了鼓:皇上將平南王的義女指婚給六童,只怕是為了以此牽制住平南王府。平南王膝下只有一兒一女,世子是當今聖上同父異母的兄弟,乃當年寧妃所出,先帝惦念平南王無子,便將自己的一個兒子過繼給了平南王。姝儀郡主原也不是平南王的親生女兒,這郡主原是太后封的,倒是很得太后的歡心。如此一來,同平南王府成了姻親。
平南王的這個女兒,原還聽說似是想議親給太平王府,若是平南王同最富的太平王結成一道,皇上恐怕就有兩個威脅了。這個節骨眼上,將郡主指婚給六童,到底是信任還是試探?
無論怎麼說,去林家回了先前提親之事,是必得的了。
杜蕙打發了平,一道去了林家。
本是提親之日,林雲只道家是來議親的,聽罷杜蕙的話,不由犯了難,“皇上怎會突然想起要賜婚?如此一來,玉兒可不就是被兩度議親,兩度都未成,若是傳出去,以後玉兒還如何嫁人?”
杜蕙道:“你我兩家世交,說是議親,實也只是你我姐妹倆私底下交個心,今兒方是議親之日。想把六童說與玉兒的事,旁人也是不知的;只是平南王府那頭,皇上下的旨意也無法子。”
林雲道:“我倒不是為著平南王府那頭,那樣的王府,玉兒不嫁進去方是好。只本我同玉兒的爹也都尋思著,若能將玉兒說與六童,也是不錯的一樁婚事。玉兒的爹爹得玉兒晚,如今年事已高,畢竟也得尋個人照顧玉兒。不想,皇上竟然指婚給了郡主。”
姐妹二人皆嘆惋,唏噓一陣。
那盈晗一進了林家,便直往黛玉那裡,同黛玉說起了話兒。不由說到自己六哥的婚事,黛玉半驚半喜。原本憂心的兩件事,現下竟無一件婚事有所成。
盈晗嘆道:“原我還以為你是我的小六嫂,這下可好,又是不知娶進來的是誰了。”
黛玉笑道:“即便我不是你的小六嫂,可也還是你的林姐姐,你若得了空閒,著了姨母的應允,便來林家尋我好了。”
盈晗嗔道:“這會子可以,等哪一日你嫁了人,有了林姐夫,我便無人可訴了。”
黛玉瞧著盈晗,只覺有趣,”哪裡來甚麼林姐夫?又是你杜撰的。你這丫頭,就愛嘴上打趣我。”
話音剛落,便見葉青拿著一幅卷軸走了進來,對黛玉道:“林姑娘,葉五著我過來,給姑娘送一幅畫像。”
黛玉恍然大悟,不由接過畫卷展開。
盈晗側首看著,不由驚歎道:“哪裡會有這麼個美人兒!”只見畫像上,一個梅下舞劍的女子,秉絕世之容姿,仙氣不染紅塵。盈晗皺了皺眉頭,“只是冷了一些。”
黛玉驚喜道:“這位可就是葉五哥哥的師父。”
葉青道:“是了。葉五叫我給姑娘送這畫的時候,對我道,他的師父收留他的時候,年紀尚輕,他亦是憑當年回憶而作。我雖常來中原,只到底資歷也淺,對中原的一些前輩相知甚少,就更不必說這位前輩了。不過想要白雲城打聽一個人,倒不是很難。”
盈晗道:“我聽我七哥說起過,想要打聽人,便找陸小鳳。”
“為何要找陸小鳳?”
盈晗認真道:“七哥說,世上沒有四條眉毛的陸小鳳辦不成的事。”
葉青點了點頭,“四條眉毛陸小鳳,我在江湖上倒是常聽得大名。如若這樣,不若我叫葉五哥哥再照著畫一幅,交由八小姐,請七公子代為轉交給陸公子,興許陸公子還認得。”
黛玉想了想,覺得似乎也是有道理,於是便應允了。葉青收起那畫像,轉身正欲離去,忽聞黛玉在身後喚她,道:“表兄可在?”
葉青想了想道:“城主每日練劍,這會子,恐是在閒雲苑,便是那玉簪園之中。”
閒雲苑,黛玉心下笑了笑,他倒真有心做個閒雲孤鶴了。
同盈晗說了好一會子話,杜蕙走後,便一同跟著走了。黛玉尋著小徑,是日風和日麗,閒雲在天,沒了那一叢叢如雪的玉簪海,那孤鶴一眼便可見到。
“你倒有心躲在這裡,做個飄逸仙人。”那葉孤城本正仰望著流雲獨去,聞得綠林後一人,竟是黛玉。
黛玉輕笑道:“我聽聞表兄為外人稱作‘劍仙’,世人皆將李白稱作詩仙,杜甫稱作詩聖。一個仙一個聖,倒是全然不同了。仙人便比聖人多了一分閒情逸致,心中瞭然,那杜甫是個憂國憂民的,李白卻是個‘酒裡的神仙’。你這倒也借了幾分仙氣。”
葉孤城淡淡笑笑,“聞你喚我表兄,可是有事相告。”
黛玉不由一怔,心下笑道:他竟又拿這個打趣她。一月未見,竟都忘了這個。便裝作惆悵,嘆了口氣,“相告倒無,左不過是相離別之話罷了。今兒家來人了,我便要嫁給懷遠將軍。做妹妹的,來同兄長道個別,怎也不可?”
葉孤城沒有說話,只望著天邊散去的白雲,靜默良久。黛玉嘆道:“我若要走,還能記著同你說一句別的話,你竟是半句話都沒有要對我留的。”
“你可知道南海白雲城?”
黛玉搖了搖頭,“只聽雲裳說起過,那裡便是城主府所在。”
“白雲城在南海飛仙島,有天,有海,有沙,有流雲。每每練劍罷,我便總是一個人坐看雲隨風散。”
有天,有海,有沙,有云。一方天地,一方山海,一沙一雲……黛玉在心底想著,眼前恍若出現了一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境地。
“孤城是我在巴山劍派我師父秋水寒所取,這一世,便也人如其名,煢煢孑立,隻身一人。雲如我,心中無羈,恣意隨風。”
黛玉亦望著雲,“若得有一日,爹爹的病好了,你可願帶我、爹爹、姑母去瞧一瞧那城,閒看落,醒看流雲?”
葉孤城未言語,良久道:“好。”
“方才我欺了你,今兒姑母來告訴我,皇上已然對六公子賜婚郡主,我便不必嫁給他了。”
葉孤城靜默一陣,淡淡對黛玉道:“不必嫁也罷。我已然應了舅父,今後照顧你一世,必替你尋這世間最好的男子。我練的是無情的劍,自是一個無情的人。孤城一座已多年,何處為家?處處為家。”
黛玉輕輕笑笑,“玉兒五歲便沒了娘,爹爹將我送到外祖母那裡。對玉兒來說,不是錦衣玉食便是家。有爹爹,有姑母,有表兄……便是了。”
“玉兒,我要走了。”
黛玉一頭莫名一陣隱隱痠痛,“那你要去哪裡?”
葉孤城沒有作答。
“走了也罷。”黛玉目光盈盈含著珠光,卻笑道:“無論你去哪兒,我只管記著你今兒對我說的話,要帶我去白雲城的。忘了,便是你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