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頓時大驚,真真是冤家路窄,上一回剛拒了平南王的議親,哪裡會料到會與平南王世子在此處相遇?莫要說自己了,家同平南王府也是素不來往,怎的平白世子會來赴如令的壽宴?只怕這裡頭還有旁的事……
想當年先帝諸子,自己所擁之主——九爺水汜最為賢良,亦深得先帝之心。太子仙逝後,便早有預立九皇子之意。然,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聖心難測,朝堂宮闈之事本就波譎雲詭,先帝立了十四皇子水淇,九皇子失勢,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帝雖去,朝中各處明爭暗鬥皆未止息。先太子生前與九皇子關係最密,自己也知先太子之遺世明珠就藏於寧府之中。自己接玉兒回來,便不打算送玉兒回榮府,也是因著這個緣故。若得一日東窗事發,牽連了便是抄家之罪。
平南王乃是當今聖上的皇叔,朝中有所傳聞,平南王才是當年太祖皇帝屬意的皇儲。平南王本無子,世子水湜與當今聖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先帝念及皇兄傾力輔佐,便過繼了自己的兒子過去,也是為了了絕平南王爭奪皇位之心。
平南王府如今彙集天下賢士與武林高手,家六子懷遠將軍是聖上一黨,不可能與平南王同流合汙。平南王世子現出現在這裡,只怕來者不善。
然,自己更擔心的還是玉兒。若是今日,葉孤城在,便還尚好……
如令本正在敬酒,忽悉此驚聞,不由笑容凝住,低聲問長子月樓道:“你近日在朝中可同平南王有何來往?”
月樓亦是驚詫,搖頭道:“我於朝中一向不和任何主子、重臣結黨,爹你也是知道的。平南王爺近年勢頭最盛,兒避之尚不及,又豈會不知急流勇退的道理?”
“那就怪了。”如令皺眉,捏住酒杯如古松般的手指更緊了些。
“兄。”苦智大師起身,道:“兄與平南王府還有來往?”
如令忙道:“我某連江湖都早已退出,更不會與朝政有何干系,又何來有幸識得平南王爺?”
正說話間,屋外便來了一人,林如海一瞧,正是先前三番五次來林家議親的平南王府管家江重威。
那江重威生得高大魁梧,面上帶著倨傲之色。“世子爺到!”
只見一個年輕男子,髮束紫金冠,烏金彈墨錦袍、玉帶束腰,鬢若刀裁,眼若流波,通身的貴氣,自不用說,便是南王世子水湜。
如令道:“不知世子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那水湜並未看向如令,只朝江重威擊了一下掌,神色倨傲地道:“把本王送給大俠的壽禮拿來。”
林如海在心裡思忖道:常人來祝壽,第一句皆是對過壽之人敬語;如令是江南富商大賈,早已退出江南多年,世人皆知。可他卻偏偏管如令叫大俠。到底安的甚麼心,也就不得而知了。
那江重威抱著一個古色古香的長匣子,上無任何雕飾,卻能看出是上好的紫檀木。江重威一開,在座所有人皆驚愕。只見長匣子裡赫然出現著一把長劍。
“你這是甚麼意思?哪裡有人祝壽送把劍的?”說話的人正是十二連環塢的總舵主鷹眼老七。
江重威喝道:“舵主是把這裡當做自己的連環塢了吧?對世子爺這般無禮!”
“哼。”席間一人輕笑一聲,“江總管好威風,只也莫要忘了,既是知道今日是大俠壽辰,自然也曉得在座皆是江湖中人。江湖之人不拘小節,想來世子也不會計較。”
江重威看了說話的武當道長木道人一眼,怒卻未敢言。
“世子爺這是何意?”
水湜輕笑一聲,“原來懷遠將軍也在這裡。我竟忘了懷遠將軍也是大俠的兒子。”
玉樓冷冷地瞥了水湜一眼,眾人還未來得及眨眼,只見人影如風一般一閃而過,玉樓便到了江重威面前,“倏”地一下合上了那匣子。“你……”江重威怒目而視,玉樓單揹著手,淡淡地道:“如此貴重之禮,我家只怕受不起小王爺的美意。”
水湜微微笑道:“懷遠將軍踏無痕的輕功當真絕妙。此劍名為誅星,這麼好的劍,可是本王特意尋了當年替蒼穹劍鑄造劍的鑄劍師,大俠連看都沒看,此不是太辜負我一番‘心意’?”話音剛落,只見水湜一抬腳,那匣子猛地展開,劍出鞘,朝向席間飛去。
“姑娘留神!”雪雁緊緊護在黛玉跟前,只聽席間女眷一片驚嚇錯愕之聲。一道如流雲般的白練從袖袍中飛出,纏住那劍柄,忽地插回劍鞘,重又回到匣子裡。
水湜忍不住拍手道:“這位應該就是七公子滿樓。本王今日不但能見識懷遠將軍的踏無痕,還能親觀七公子的絕技聞聲辨位、流雲飛袖,真是不虛此行。”
滿樓淡淡地道:“世子謬讚某。只今日父親家宴,世子驟然到來,未來得及屏退女眷。世子方才將劍擲向席位,若是傷及無辜,豈不是累了世子清譽?”
水湜餘光一掃席間,諸多女眷早已是容失色。忽然,水湜的目光定了定,只一女子不同於其他人,雖也目露驚詫之色,卻顰著眉,神色自若,微含譏誚不屑之意。今日如令壽宴,席間女眷皆穿紅著綠,然此女子卻淡雅清麗,一身詩意氣自華。
作為王府世子,萬紫千紅也算見多了,只這樣嫻靜如姣照月,形容如弱柳扶風之絕世仙姿的,竟是平生頭一回見。
木道人淡然一笑,“老朽聽聞世子如今劍法得了白雲城主的真傳。”
水湜的臉上稍稍露出得意之色,江重威道:“那是自然,白雲城主的天外飛仙從不外傳,我們小王爺可是這世間第一人。”
茅山派道長一掃拂塵,笑道:“可貧道怎麼在江湖上從未聽說過白雲城主可有收甚麼徒弟呢?”
鷹眼老七拍了拍茅山道長的肩膀,“唉,這你就不知道了,白雲城主從不收徒,也從不做誰的師父。”
水湜一怔,旋即緊緊握拳。不錯,葉孤城的確答應指點他劍法,卻從未教與他天外飛仙,更不曾收他這個徒弟。若說敢三番五次拂南王府的面子,葉孤城才是這世間第一人。
只聽一聲龍吟,劍出鞘,一道白影閃過,拔了那劍,便“倏”地一下又飛了出去。
“甚麼人?”如令道。
待眾人追出去,只見庭院中,一白衣人執劍輕點碧水;以劍為筆,霎時影壁一陣流光火掣,動作如行雲流水。
“常如作客,何問康寧?五官靈動勝千官,過到六旬猶少;定欲成仙,空生煩惱。只令耳無俗聲,眼無俗物,胸無俗事。一日清閒,兩日雅逸,縱橫百歲何其多?”[見注1]黛玉輕聲念著,心裡想道,我竟從未知,他亦可以行一行如此超逸的書。卻不知站於自己身後之人正留心於她。
果真腹有詩書氣自華,南王世子忍不住多打量了黛玉一眼,閨閣女子一向以針鑿刺繡為己任,女子無才便是德;江湖女子又大多魯莽粗俗。
“妙極妙極!”如令拍手讚道。
白衣人停下書,卻並未放下劍。正在眾人驚歎之餘,那白衣人卻一個反手,將劍直插入碧水池邊一高石頂內,待那人衣袂輕飄,淡然自若地輕落於眾人眼前,那劍卻已只剩下一個劍柄。
白衣人只淡淡地說了兩個字:“好劍。”
四下裡鴉雀無聲。
良久,木道人才朗聲大笑,拍手讚道:“白雲城主好劍法!”
白雲城主?如令不禁錯愕。
葉孤城淡淡地看了木道人一眼,南王世子忙到葉孤城跟前,俯身一揖,“城主到,有失遠迎,水湜失禮了。”
葉孤城背過手去,並未看他,“劍為我指點,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我亦從不收徒稱師。劍無上乘,世間有誰可堪為人師?”
原本還說著的幾人紛紛不做聲了。
方才在屋裡頭對平南王世子說話那幾人,紛紛不做聲了。葉孤城這分明是在對江湖上的眾人警醒,世子雖然沒有叫他一聲師父,卻已有師徒之實。眾人若是輕看世子,便是輕看他這個師父。一則替世子挽回了尊面;二來也並未破了自己不收徒弟的規矩。有沒有世子這個徒弟倒不是最要緊的,只既然有人說了他為世子指點劍法,已然有了師徒之實,若是言語間欺侮了世子去,無異於輕慢了他的名。
黛玉在心裡暗自讚許道:只三言兩語,便可撥千斤重,平日裡話不多,倒字字慧明得很。
水湜自然明白葉孤城是在替自己說話,不由心頭一陣喜。“城主若是喜歡此劍,小王還可以再替城主鑄造一柄。”
葉孤城並未看他,“不必。若得哪天你亦能以劍刻石壁,再對外提我白雲城之名。”
水湜的臉上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卻仍低著頭道:“小王謹記於心。”
“將此石物帶回。”
水湜一怔,看了一眼那石頭上插入的劍柄,緊握著拳,側首朝江重威使了個眼色。
葉孤城走到如令跟前,淡淡道:“來時匆匆,刻幾句祝詞於石壁,莫嫌鄙陋。”
如令笑道:“白雲城主能光臨寒舍,才是我如令三生有幸。今日壽宴時日久,大家醉得盡興。我某旁的不多,唯有兒子和屋子最多,今兒便留了各位了!”
眾人皆笑,亦散去。
雪雁鬆了口氣,“阿彌陀佛,方才在屋裡真是要被那個小王爺嚇壞了。幸得家七公子出手相救。雪雁竟還從來不知道,原來劍也可以揮得那麼好看,像天上的雲,東流的水似的。咱們表少爺可真是個厲害的。”
黛玉抿嘴一笑,“我倒不管他劍舞得有多恣意,只那一石壁的字,倒當真是極好了。下回,我必要向他討一幅去,懸於園子門口。瞧瞧他那尊冷麵,真是嚇煞旁人,連那幾位道長都不做聲了。日後若聞孩童啼哭,你只管對他道,‘白雲城主來了’,便無聲了。”
雪雁笑道:“怪著姑娘要去向城主討字,若是懸於屋上,竟能辟邪了!”
一旁盈晗卻盯著那字,一臉豔羨,嘖嘖讚道:“以前我只覺我七哥的流雲飛袖,只應天上有。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這人究竟是誰?”
黛玉望著那字,晏晏莞爾,“他叫葉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