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夥兒都辛苦啦!提早放假,好好歇著,團團圓圓過個年!”
她順手掏出兩個紅封。
一人一百兩,塞進林紫玥和孫丁手裡。
“這是過年紅包,多謝你們這一年扛下來!”
林紫玥低頭盯著紅封上燙金的福字,沒立刻收下。
孫丁倒是一把攥緊,咧嘴笑出一排白牙,聲音洪亮。
“宋掌櫃,明年我準早來!絕不遲到半刻!”
訊息傳得飛快,等客人晃悠到店門口,發現鐵將軍把門,招牌都摘了,只能撓頭嘆氣。
就在宋酥雅窩在家裡歇腳的時候,大理寺派人捎了話。
路揚想趕在年根兒前見她一面。
見?
她非得去不成?
可來傳話的,偏偏是常去小飯館吃炒飯的那個熟客。
人家都上門了,面子總得給。
那人姓陳,四十出頭,鬢角微霜,袖口磨得發亮。
他進門就搓著手,笑著遞過一張紙條。
“宋掌櫃,您瞧,連字都是路大人親手寫的。”
“路夫人,路揚在牢裡唸叨您好多回了,我尋思著也不是啥大事,就應下了。您可別嫌我多事啊!”
陳捕快把腰彎得低低的。
“哎喲,大人太客氣啦!叫我宋掌櫃就行!”
宋酥雅趕緊擺手。
“勞您大冷天跑這一趟,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下次您來店裡吃飯,菜錢打七折!”
她說完頓了頓,又補一句。
“青菜豆腐、雞蛋炒飯,全都算!”
“宋掌櫃這生意經,真是張嘴就來。”
宋酥雅也跟著咧嘴一笑。
往後啊,她的名號就是宋掌櫃,宋酥雅。
不是誰的媳婦,也不再是誰家娘。
臘月裡的大理寺監牢,陰得像口老冰窖。
宋酥雅剛邁進門檻,才猛地想起來。
糟了,自己竟一次都沒給他送過厚棉衣、炭盆、暖手爐……
那老傢伙,該不會耳朵凍掉了吧?
再瞅見路揚,她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
味兒太大了。
“禾月,你怎麼一直不來?”
路揚嗓音發乾,眼裡全是埋怨。
“忙啊!您忘啦?我盤了個小飯館。”
宋酥雅答得挺順。
“開飯館是賺錢,可你也得想想,我在這兒怎麼熬冬?”
路揚往前傾了傾身子,鐐銬在腳踝上磕出輕響。
“喝稀粥,啃窩頭,蹲炕上捂被子唄!”
她脫口而出。
“您至少三頓管飽,我還得天天算賬。房租交了沒?米麵油夠不夠?灶膛柴火剩幾捆?夥計今天咳嗽請假,我得頂他切肉洗碗……外面活兒,睜眼就是事兒,哪件不花錢?”
她說著把兩隻手伸到他眼前。
“瞧見沒?凍瘡剛結痂,裂口還滲血。您真指望我裹著圍裙、拎著飯盒,踩著雪來探監?”
路揚呆住。
那個以前倚著他袖口撒嬌的女人,如今張嘴閉嘴全是柴米油鹽。
“禾月……我不知道要關多久。就只想見見你,還有孩子們……”
“孩子?”
宋酥雅輕笑一聲。
“路芙早進宮備選去了,走的是我們宋家路子,人住在宋府,和我沒來往;路彥秋出事後就被接回去了,回來住一晚,嫌我租的屋子太小、沒人端茶倒水,第二天清早就打包走了。”
她頓了頓。
“他走的時候連行李箱都沒讓我幫他提一下。”
“安瀾現在跟著先生溫書,打算年後返書院;您那個大兒子路知行,託人說了話,在鎮上當了衙役,有俸銀,能養活自己。”
路揚盯著她看了半天,終於低低吐出一句。
“禾月,你真的不一樣了。”
“不一樣?當然得變啊!難不成我抱著‘賢妻良母’四個字,跪在風裡數雪花,等它下金子?”
宋酥雅直起腰,聲音平平靜靜。
“在外頭自己撐門立戶的人,有多難熬,真不是你坐在牢裡能想明白的。”
路揚盯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宋酥雅,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話來。
兩人乾坐著,誰也不吭聲。
“禾月,孩子要是能進宮當差,當然是件體面事。可你和宋家……”
他話還沒說完,宋酥雅就打斷了他。
“我和宋家壓根就過不到一塊兒去,你說這是為啥?”
宋酥雅打斷他。
“別繞彎子了,今天來找我,圖啥?是缺鋪蓋?還是手頭緊,要現錢應急?”
“禾月,要是我說……我興許哪天就能出來呢?你肯不肯為我砸鍋賣鐵、掏空全部家底?”
“不樂意!”
宋酥雅答得乾脆利落。
“路揚,我想求你。別再來找我了。”
“二十多年夫妻,你竟講得出這種話?你早不是從前那個路夫人了!”
“那你能給我一紙休書嗎?”
宋酥雅輕輕問。
“其實我不用這麼苦熬的。要不是你攤上這事兒,我本可以舒舒服服回宋家,繼續當我的大小姐。前兩天我娘還來看我,親口說的。”
“可我回得去嗎?我男人,是我親大哥親手送進去的。”
“一個沒了靠山、光靠自己打拼的普通人,在京城活下去有多難?你信不信,到現在還有人拿路家舊名頭、拿宋家老臉面來壓我。我就不能安安穩穩做個賣貨的宋掌櫃?”
“禾月……夫人……這些年,真是難為你了!”
他嘆出一口氣。
“這鬼天氣,冷得骨頭縫都打顫。你手頭寬裕點,給捎幾床厚被子、兩件棉襖就行。我這兒啊,飯都快吃不上頓頓熱乎的了。剛才那句‘可能出去’,全是哄你的,別當真。”
“好,我讓人給你送去。”
“孩子們都長大了,各走各的道,你也別太操心。”
“兒孫自有兒孫的活法,我看得很開。”
“要是……我是說萬一哪天真出來了,大機率也就是個幹不動活的老頭子,肯定不如你有本事。”
“哪兒的話,您在我心裡,永遠是那個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侯爺。”
“禾月,是我拖累了你啊!”
路揚聲音發澀。
“要是當初你不嫁我,憑著宋家的門楣,你早就過得光鮮體面,誰也不敢怠慢。”
“要是沒嫁你……”
她頓了頓,沒說完。
“夫君,除了被子棉襖,還有別的要帶的嗎?”
“要能再見到你一面,那可太好了。我老想著,去年除夕夜裡,咱倆挨著爐子說話的樣子;還有侯府裡,一幫小孩兒追著跑、笑得直打跌的熱鬧勁兒。”
“禾月,你們現在住哪兒?”
“租了處小院子,一年一百兩。”
宋酥雅順口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