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酥雅瞥了宋窈娘一眼,厚棉襖裹著,肚子圓鼓鼓的,顯懷了。
她把筷子放下,伸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先坐邊兒上歇會兒,我們還沒吃完。”
她語氣淡淡的。
“你弟弟路安瀾不願上這兒吃飯,自己在屋裡吃。這家裡不分主僕——宋嬤嬤跟我幾十年了,翡翠是孫家派來護著紫玥的,都不是外人。”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上桌也不方便,還是回你弟那兒吧。”
轉頭又問宋窈娘。
“你這身子,吃火鍋合適嗎?現在幾點了,吃過沒?”
“娘,鎮上僱馬車到縣城,顛了兩個鐘頭,路上一口都沒顧上吃。”
路亭舟忙道,聲音裡透著疲憊。
宋酥雅起身,對桌上幾人說。
“你們慢吃。”
再一扭頭,衝他倆說。
“你們先坐會兒,廚房有現成的飯,我去給你們炒倆下飯菜。”
大家正吃得熱乎,這倆人突然一進門,氣氛立馬就有點不對勁了。
宋酥雅怕掃了大夥兒的興,親自下廚做兩樣簡單的。
“夫人,這活兒讓我來!”
宋嬤嬤哪敢讓宋酥雅沾鍋碗瓢盆,立馬站起來要攔。
“嬤嬤,您別動,坐好!”
宋酥雅擺擺手。
“我就隨手弄點小菜,分分鐘搞定。”
又轉頭對林紫玥說。
“紫玥,你幫我看緊嬤嬤,讓她好好吃飯。”
說完還悄悄朝路行舟翻了個白眼。
宋窈娘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只能乾笑著點頭。
宋酥雅轉身進了廚房。
路亭舟掃了一眼飯桌,目光在林紫玥臉上多停了半秒。
林紫玥呢?
眼皮都沒抬一下,只低頭夾起一筷青菜,慢慢送進嘴裡。
路亭舟自知沒趣,扭頭就想去找路安瀾說說話。
臨走前還不忘叮囑一句。
“窈娘,你去廚房搭把手,給你娘幫個忙!”
宋窈娘乖乖應聲,起身就走。
廚房裡沒啥花哨食材,就幾棵白菜、一塊豆腐,外加三個雞蛋。
宋酥雅剛打蛋準備煎,門簾一掀,宋窈娘進來了。
“娘,我來幫您吧!”
“幫?行啊,那你先燒火!”
“肚皮大點而已,又不是不能蹲,灶膛裡添柴這種事,你肯定行。”
“娘……我在這兒住幾天,不會給您添亂吧?”
“你白天我們都要忙,你自己顧好自己就行。嬤嬤天天給你燉湯煮粥,管飽!”
“你心裡有數就好,別指望路亭舟以後能撐起這個家,我可沒那心思替他養老。”
“他在衙門當差,確實沒人照應我。如今有嬤嬤,還有紫玥姑娘陪著,家裡熱鬧些,我心裡也踏實。”
“娘,您放心,我真不礙事。”
“菜好了!你想端出去吃,就順手端走;想蹲這兒扒拉兩口,碗筷都在灶臺邊,自己拿!”
“娘,咱們一起端過去吧!亭舟還沒動筷子呢!”
與此同時。
路亭舟正和路安瀾站在廊下說話。
“大哥,你就由著林紫玥嫁給一個開鋪子的?”
“我能咋辦?林家都點了頭!只怪咱們侯府今非昔比,連個做生意的都壓不住。”
“安瀾,我真待不下去了……再留在這兒,我怕自己哪天真衝出去搶人!”
“再說了,娘壓根不給我掏一個子兒,我不去縣衙混口飯吃,連吃飯都成問題!”
“報仇這事兒,急不得。安瀾,你要是將來中了進士,可得拉大哥一把,等我站穩腳跟,孫家那幫人,我一個個摁在地上踩!”
“大哥,你現在靠譜多了,知道琢磨事兒了!”
“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捱了這麼多悶棍,再傻也該醒了。”
“這世道啊,誰腰桿挺得直,誰說話才有人聽。咱不往上爬,就只能被人踩著頭過日子!”
“沒錯,大哥。我埋頭苦讀,就是奔著做官去的。從五歲開蒙起,每一頁書都抄三遍,每一道策論都反覆推敲。三年前落榜,我燒掉全部舊稿,重頭來過。等那一天來了,咱路家的招牌,還得擦亮了掛回去!”
“可你有沒有想過,娘那邊怎麼收場?她守著老宅十年沒出門遠門,如今突然要獨自撐起一家飯鋪,連灶臺多高都得重新量。你若真當了官,她還在那煙火氣裡攪麵糰、掀鍋蓋,旁人問起來,你怎麼答?”
“哈?啥意思?”
“她鐵了心要開個小飯鋪,我說破嘴皮子都不管用。每天天不亮就磨面、剁餡、熬湯,手指凍裂了纏塊布繼續幹。真有那麼一天,我穿上了官袍,真不想讓人指著背影說。‘喏,他娘就在街口賣麵條呢!’”
“那還不簡單?找人把鋪子砸了唄。或者僱幾個來路不明的混混,官府查都查不到。我認得東市口三個閒漢,專接這種活計,五兩銀子就能讓那鋪面三天開不了門。”
路亭舟順口就接上。
“再不行……我衙門裡還壓著幾條漏網的賊呢,隨便編個由頭,讓‘他們’去鬧一鬧——就說偷了飯鋪的錢匣子,或是撞翻了油罐子燒了門簾子,案子結得快,誰都揪不出根由。”
“大哥,我不是要斷她生路,是想讓她回來,走回正道。她本是沈家嫡女,識字會算,管過三十口人的中饋。現在蹲在灶臺邊數銅板,不是她的命,是她拗著一口氣。”
“明白,明白。你們讀書人,腦瓜子轉得就是快。”
路亭舟笑著擺擺手。
“不過話說回來,光動嘴皮子沒用。得有實打實的路子,才能把人拉回來。”
“對了,不知道娘這幾月攢下多少銀子……窈娘肚子裡揣著我的娃,在鎮上孤零零沒人照應,年關將近,我讓她先搬過來住幾天。平時她不出屋,也不礙你事兒。我已託牙行的老周備好兩床新被褥,還有兩罐鎮上最好的紅糖,下午就送來。”
路安瀾沒多說,只淡淡提了一句。
“大哥,以後想升得快、走得穩,光靠蠻勁不行,得搭上一條好船。巡撫大人年底要巡視六縣,隨行的幕僚名單剛下來,我託人抄了一份。”
路亭舟一頓,隨即扯了扯嘴角。
“這話,我還用你教?”
午飯吃完。
宋窈娘住進了西邊空屋子。
“娘,天寒地滑,我得趕緊回鎮上。窈娘先留下,我輪休那天準來看她。我已經跟值房報了假,不會耽誤差事。”
宋酥雅嗯了一聲。
“娘,我送送亭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