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端著鍋鏟跟人掰手腕?路安瀾,你是秀才出身,腦子靈光得很,你說——一個人變這麼多,合理嗎?從前那個娘,和現在這個,像不像同一個人?”
路安瀾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
“其實……細想想,也都能說得通。”
他頓了頓。
“賬本對得上,文書籤得齊,連戶部核驗的硃批都蓋得清楚。事事有據,樁樁可查,自然都說得通。”
“呵,你裝甚麼糊塗!”
路知行冷笑。
“等哪天你也嚐到被一腳踢開的滋味,看你還能不能說出‘說得通’這三個字!我明白了——你碗裡有肉,床頭有人伺候,自然覺得天底下一切都挺好。”
他往前一步。
“你知不知道昨兒夜裡我翻了半宿的舊檔?三十七份密報,二十三道手諭,全被壓在東閣最底層的鐵匣子裡。沒人告訴我,也沒人問我一句。”
“大哥,別把你自己栽的跟頭,全算在我頭上。”
路安瀾抬眼,神色已冷。
“要論變化,我看最不像從前的,是你。大嫂呢?從前你倆牽手逛街都能羞紅耳朵,如今連影子都找不著了。”
他指尖停住,不再敲擊桌面。
“前日我在禮部遇著王尚書,他問起大嫂身子如何。我說不知。他愣了半晌,說。‘怎麼?她不是早隨你搬去西苑住了麼?’”
路知行當場愣住。
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你愛怎麼編就怎麼編,反正我不認!她不是我娘!”
他甩袖子就走,把宋窈娘拽著一起出了門。
“知行~我肚子咕咕叫啦,咱娃也餓得直踢我呢!”
宋窈娘晃著他胳膊。
“去娘那小飯館唄?她總不能把親兒子餓死在門口吧?”
“行,那就去小飯館。”
他硬邦邦地答。
“她再不高興,也不能真把我們轟出去。”
中午客人少點那會兒,兩人進了店。
林雨薇跑進後廚一說,宋酥雅眉毛直接豎了起來。
“就給他們兩碗素面,孫丁端上去,別廢話。”
她咬著後槽牙吩咐。
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麵湯多舀一勺,蔥花別省,油星子撒足。”
孫丁應了一聲,抄起青花瓷碗就去下面。
“瞧見沒?我就說嘛,娘心軟!”
宋窈娘眉飛色舞,悄悄捏了捏路知行的手。
“我猜得準不準?”
路知行四處瞅了瞅,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剛巧林雨薇端著一盆滋啦冒油的炒菜出來,他立馬抬高嗓門。
“小二哥,哎,這菜我們也來一份!”
林雨薇眼皮都沒抬,腳步也沒停,先給東邊那桌兩位老者上完菜,又轉身給西角獨坐的書生擺好碗筷,才慢悠悠踱過來。
“路公子,宋掌櫃交代過了,你們吃啥,她心裡有數。”
路知行臉一沉。
“那你快端來啊!”
“抱歉啊,我手頭正忙。”
林雨薇說完便轉頭就走,裙角一旋,跟孫丁碰了個眼。
孫丁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兩人無聲換了位置,林雨薇去了後廚門口,孫丁則站到了路知行桌旁。
“嘿?你甚麼意思?你是這兒跑堂的,給你主子上菜難不成還要挑人?”
“客官,我替你上也成啊……不過——”
他拖長音。
“你掏錢嗎?”
路知行一口氣堵在胸口,卡得說不出話。
“我是宋酥雅親生的!”
他狠狠跺了下腳。
“哦,宋掌櫃在灶臺邊炒菜呢。”
孫丁笑呵呵,側身朝後廚方向抬了抬下巴。
“當兒子的不挽袖子幫忙,倒在這吆喝來吆喝去,臉皮是不是有點厚?”
路知行“騰”地站起來,手指都快戳到孫丁鼻尖上了。
“再吵,麻煩您挪步。”
林雨薇上前半步,站在桌邊。
“別的客人還在吃飯呢。”
“知行,別鬧。”
宋窈娘輕輕拉住他手腕。
“咱就是來填飽肚子的。”
這時,後廚傳來宋酥雅的聲音。
“孫丁,來接兩碗麵——給我那‘金貴’兒子、兒媳婦的。”
“好嘞!”
孫丁應得響亮,顛顛兒接過托盤。
“兩位,請慢用。”
“就……就面?”
路知行剛想嚷,宋窈娘一把按住他手背。
“哎喲,這味兒太勾人了!知行,快聞聞,趁燙嘴趕緊開動!”
路知行鼻子一抽,喉結上下滑動,口水差點沒憋住。
行,先填飽肚子再說!
等他扒出點實錘,非得把這位“親孃”的底褲都掀出來不可!
宋酥雅剛忙完灶臺,掀開藍布簾子走了出來。
她眼睛就黏在路知行身上,生怕他又發神經,突然拍桌跳腳。
路知行坐在靠牆的木凳上,左手端碗,右手執筷。
扒拉著碗裡的麵條,一口接一口往下送。
一想到林雨薇在這兒當夥計,頓頓吃的都是宋酥雅親手下的料。
蔥花是現剁的,辣子是現炸的,骨頭湯是熬足三個時辰才吊出來的濃白湯底,心裡就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又悶又沉,堵得他喉嚨發緊,連吞嚥都費勁。
“您慢走,下次再來啊!”
林雨薇的聲音清亮乾脆,尾音微揚,帶著點恰到好處的熱絡。
瞧見林雨薇彎腰收錢、笑臉送客,路知行胸口直接發緊。
早知道當年自己來這兒蹲著,不也能天天白蹭好飯好菜?
還能親眼看著那口鐵鍋翻騰熱氣。
聽著宋酥雅報菜名時利落的嗓音,聞著油潑辣子嗆人的香。
可人家姑娘端茶遞水的樣子,咋就這麼扎眼呢?
堂堂尚書家的千金,幹起活來比街口賣糖葫蘆的還麻利!
擦桌子手腕不抖,端托盤肘不晃。
他可幹不來。
他是誰?
侯府出來的少主子!
就算爵位沒了,那也是骨子裡帶金邊兒的人!
穿慣了雲錦緞,用慣了銀鑲筷,連漱口的水都要溫得恰到好處。
“知行?知行?”
宋窈娘柔聲喚他。
“咋啦?面涼了?”
她有點急,眉頭微微蹙起,一眼就瞥見他目光直勾勾追著林雨薇跑,心口頓時一縮。
路知行沒搭腔,只埋頭猛吸溜。
連碗底最後一星湯渣都沒放過,把空碗往桌上一擱,碗沿磕出輕響。
“娘。”
他突然抬眼,盯著宋酥雅喊了一聲。
“吃完了?那就撤唄,多陪陪你媳婦,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娘,你真沒話想跟我講?”
“沒有。”
“在您心裡,我這個兒子,還比不上幾個銅板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