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爺!”
開門的是宋嬤嬤。
“宋嬤嬤,今兒我得閒,順道帶窈娘過來瞧瞧二弟,他腿腳好點沒?”
路知行鬆開宋窈孃的手。
宋嬤嬤笑著側身讓路。
“快請進。”
她略一欠身,轉身引著兩人往裡走。
“二少爺昨兒剛換過藥,正躺著歇息呢。”
“筋骨傷著了,沒個三五個月,下不了地。”
“宋嬤嬤,窈娘如今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往後啊,就是路家正經的大少奶奶。”
路知行站定在天井中央。
宋嬤嬤抬眼掃了窈娘一眼,只微微頷首。
“大少奶奶。”
“您跟著我娘許多年了吧?”
路知行聲音低了些。
“聽說我娘還沒嫁進侯府前,在宋家時,還挺會做菜的?”
“夫人小時候確是灶臺邊長大的,糖糕蒸餅樣樣拿手。可進了侯府大門,便再沒碰過鍋鏟了。”
“哦……怪不得呢。我還納悶,怎麼娘變了個人似的,脾氣不像從前,連我們幾個孩子,她也懶得上心了。”
他頓了頓。
“她從前總愛蹲在廚房門口,等我們放學回來,塞一把糖炒栗子到手裡。”
宋嬤嬤垂眸不接話。
正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大哥!”
路妤一蹦一跳闖進來。
“你專程來看我的?”
路知行低頭看了她一眼。
“前兩天跟你提的事,辦妥沒?”
“啊?那個……大理寺?我、我哪敢去呀!”
路知行眼神一沉。
“那二弟呢?我來看看他。”
“二哥就在屋裡躺著唄,又不能跑又不能跳,還能去哪兒?”
路妤聳聳肩。
“你要去就去,我不跟。”
他又轉頭對窈娘說。
“窈娘,你陪妤兒到她房裡坐會兒。”
他聲音放軟了些,卻仍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妤兒,這是你大嫂,別亂叫亂鬧。”
“妤兒,這是你大嫂,別亂叫亂鬧。”
路妤眼睛瞪得溜圓,直直指著宋窈娘。
“她?賣豆腐的?我大嫂?!”
“路妤!”
路知行厲聲一喝。
路妤心口一跳,下意識攥緊了袖口,卻沒敢抬眼直視對方。
“妤妹,”宋窈娘不急不惱,慢慢開口,語調平穩,一字一句清晰可聞。
“我和你大哥一起熬過最難的日子。他身邊總得有個暖被窩、端熱湯的人吧?你瞧不上我,我懂。可當著他的面甩臉子……這臉,不是打我,是扇他。”
路妤啞了火,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憋了半天才嘟囔一句。
“坐可以,但不許翻我抽屜!”
路安瀾正伏在案前讀《禮記》。
路知行一踏進屋,腳步頓在門檻內寸許。
“大哥來了?林五,快去燒壺熱水,沏茶!”
路安瀾抬眼一笑。
路知行心頭猛跳了一下。
“在看書呢?”
他走近兩步。
“動不了,也就只能翻翻書。”
路安瀾輕輕合上書頁。
“大哥今兒怎麼有空回家坐坐?”
“我問過娘,她死活不肯吐露你們現在住哪兒。”
路知行聲音低低的。
“二弟,你不覺得……娘整個人都不一樣了嗎?”
路安瀾點點頭。
“可不是嘛!我都還沒緩過神來呢,娘開小飯館?從前管著整個侯府的人,轉身就去賣炒菜煮湯?這事兒擱誰身上不懵啊!”
他頓了頓。
“我還真去後廚瞅過一回,她顛勺時手腕利落得很,油星子都沒濺上圍裙。”
“不過說真的,我還挺高興她開了飯館。至少咱幾個不至於餓肚子,有口熱乎飯吃。”
他抬眼。
“昨兒我嚐了她新調的滷汁,鹹淡剛好。”
“高興的是你們。”
路知行撇嘴。
“我和妤兒是不愁吃穿,可兜裡比臉還乾淨!連僱輛馬車回趟老宅都要算三遍錢。”
路安瀾一笑。
“大哥,分家那會兒,娘不是塞給你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嗎?”
“銀子?那點錢夠幹啥?柴米油鹽要現錢,人情往來要現錢,養孩子請先生、買紙筆、置冬衣、備夏扇,哪樣不要現錢?”
“你是在怪我!”
路知行眼睛一瞪。
“洪家當時逼得那麼緊,三天兩頭上門砸門,衙役堵在門口抄家,誰能料到後來娘還能把飯館重新拿回來?我分出去,是怕咱們一家全被拖垮!不是我不顧兄弟,是實在沒別的路可走!”
“愛怎麼想都隨你。”
路安瀾輕輕擺手。
“不過大哥今天登門,總不會是專程來跟我聊天氣的吧?外頭日頭正毒,你額角還冒汗,想必是特意趕來的。”
“我覺得……那個女人根本不是我娘!”
他嗓音發沉。
“她對咱們兄弟不上心,連爹被關大理寺都不去探一眼。遞拜帖、送藥膳、打點牢頭——這些事,哪件不是我在跑?她連問都沒問過一句。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娘嗎?”
“可我沒覺得娘不管我啊。”
路安瀾聳聳肩。
“要真不管,當初洪家砸門時,她幹嘛豁出去跟他們硬剛?抄傢伙就往門檻上一站,臉都沒紅一下,罵得洪濤當場跪了三回。”
這話一出口,路知行當場啞火。
“反正就是不對勁!我越琢磨越瘮得慌,她怕不是被誰掉包了吧?”
他壓低聲音。
“昨兒我路過後巷,見她親手剁雞骨頭,刀法快得嚇人。以前她連殺魚都要閉眼,讓廚娘代勞。”
“大哥,看人不能光盯別人,也得照照自己。”
路安瀾坐直身子。
“以前你可是出了名的熱心腸,誰家老人病了你去請郎中,誰家孩子摔斷腿你背去醫館,誰家遭了水災你帶頭捐糧。可現在呢?”
“我被洪濤打得躺了半個月,娘氣得連夜找人告狀。你倒好,勸我‘忍一忍’‘少惹事’,還替人家遞臺階。我這胳膊腿兒,白遭罪了?”
他頓了頓。
“你那身新袍子,還是娘給你做的。”
“還不是你自己作的!”
路知行脫口而出。
“逛窯子、喝花酒,傳出去丟盡路家臉面!換我早打斷你的腿!再說了,我安安分分過日子,她借分家甩包袱,乾脆當沒我這個兒子!連我媳婦生閨女那天,她都沒露面!”
“打過。”
路安瀾淡淡接話。
“娘真用竹條抽過我,後背青紫一片,疼了三天。那根竹條,我還留著,就壓在我書箱底下。”
“以前那個娘,講究身份體面,連罵人都帶著三分書卷氣。她會掄棍子?會跟潑皮似的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