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良玉嘟著嘴,氣鼓鼓地把小勺子往桌上一放。
“我就想吃一回,又不是天天嚼蜜糖,憑啥不讓我吃?”
孫承周愣住,臉一下就熱了。
他喉結動了動,只發出一聲輕咳。
“你三哥平時也是這麼慣著你的?”
“三哥才不搶我吃的呢!他自個兒點單,專愛喝那種咕嘟冒泡的冰鎮飲料,再加一盤紅油油、香噴噴的豆皮卷,辣得直哈氣還說爽!每次他吃豆皮卷,額頭都會沁出細汗,手指被辣得微微發紅,卻還是夾起第二卷,蘸滿醬汁往嘴裡送。”
“宋掌櫃,麻煩也給我來一份那飲料和豆皮卷!”
“得嘞,您稍坐,馬上來!”
宋酥雅轉身進灶間,掀開青布簾子叫林雨薇端菜上桌。
這會兒小店只坐著孫家兩兄妹。
林雨薇一邊擺碗筷,一邊偷偷瞄孫承周俯身給妹妹擦嘴角的樣子,眼眶一下子溼了。
她攥著筷子,喉頭動了一下。
“姑娘,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孫承週一抬眼,正撞見她低頭抹眼角。
“對不住,我……沒忍住。”
林雨薇趕緊吸了吸鼻子,聲音有點抖。
她垂著眼,盯著圍裙邊角。
“好呀,林雨薇,這才剛離了婚幾天?你就在這兒衝男人拋媚眼?我說你怎麼一天到晚往外跑,敢情是惦記著勾人吶!”
路亭舟冷笑著跨進門,話像刀子似的甩過來。
林雨薇胸口一悶,耳朵嗡嗡響,眼圈唰地就紅了。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腳跟抵住了身後凳子的橫檔。
大庭廣眾的,他張口就潑髒水,連句人話都不講……她氣得說不出整句!
嘴唇顫了顫,只聽見自己牙齒輕輕磕碰的聲音。
“各位客官別信她!她可是跟我拜過堂的老婆,等我一落魄,立馬設套讓我簽字離婚。這種精明到骨頭縫裡的女人,能老老實實當個端盤子的?”
林雨薇幾步衝上去。
“啪”地一聲,一巴掌打在路亭舟臉上。
“都分乾淨了,你還踩我?路亭舟,誰給你的膽子,站這兒撒野!”
“你敢打我?!”
路亭舟揚手要還擊,手腕卻被攥住,紋絲不動。
“既然辦了手續,那就橋歸橋、路歸路。兄臺這副樣子,實在不太體面。”
孫承周鬆開手。
“你算老幾?知道我是誰不?”
路亭舟嚷。
“我知道呀,你是宋掌櫃那個總闖禍、還愛甩臉子的兒子!”
孫良玉一口奶茶差點噴出來,笑嘻嘻補了一句。
宋酥雅把刀往砧板上一拍,走出來。
“路亭舟,你來幹嘛?”
“娘!林雨薇在這兒勾搭野男人!”
路亭舟撲過去告狀,雙手扒拉宋酥雅的胳膊。
“您快看看,這男的還動手抓我!娘,救命啊!”
“娘,他開口罵我,還要打人,孫公子只是拉住他胳膊。”
林雨薇站得筆直。
“沒錯,宋掌櫃!”
孫良玉咔嚓咬了一口豆皮卷。
“我二哥練過十年功夫,您兒子嘛……嘖嘖,踢鐵門板還差不多!”
孫承周鬆開手,沒說話。
宋酥雅先朝孫家兄妹彎了彎腰,接著板起臉,衝路亭舟一揚下巴。
“出來!別杵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路亭舟跟在宋酥雅後頭出了飯館的門。
“娘!您真就撒手不管我啦?”
“分家!聽明白沒?你都二十好幾了,不是尿床的小娃娃了,得自己吃飯、自己擔事!”
“可娘啊……從小您不是總說,咱們侯府底子厚,我只要舒舒服服吃喝玩樂,啥也不用愁嗎?”
“成,全賴我!那行,明兒一早,我就託人把你塞進軍營!”
“您……您真要送我去軍營?”
“嫌扛包太累?嫌當差太低?行啊,我認識幾個衙門裡的人,面子還能換兩個位置,你挑!一個在戶部謄抄文書,每日坐得筆直,端茶倒水跑腿送信;另一個在刑部牢房外頭守門,管著進出人等,驗看腰牌,記下名姓時辰。”
“別別別!娘,我幹,我真幹!我給您店裡打雜,端盤子、擦桌子、掃地倒水——我都能幹!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劈柴,中午幫著剁肉拌餡,晚上收拾碗筷洗刷鍋灶,連後巷的泔水桶我都拎得動!”
“免了!您這尊金菩薩,小店供不起!”
“娘!您真忍心看我餓死街頭?”
“餓不死,我明兒就安排人送你走。進了軍營,肯流汗、肯咬牙,熬過去就是前程。總比在碼頭曬脫三層皮強吧?”
宋酥雅轉身掀開竹簾,朝後院揚聲喊了一句。
“老趙,把昨日備好的軍籍文書取出來,再挑兩個靠得住的護送人,後日一早出發。”
“娘……
您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邊關?”
“人都得死一回。有人死得輕飄飄,像片落葉;有人死得頂天立地,像座山。”
“我……我去找外祖父!三弟還在宋家養著呢,他們要是知道您這麼糟蹋我,肯定扒了您的皮!”
“呵。”
宋酥雅輕輕一笑。
“宋家?要他們靠得住,原主早就活蹦亂跳了,還輪得到我在這兒開小飯館?”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才又抬眼。
“你那位外祖父,上個月剛升了工部侍郎,忙得連親兒子大婚都沒到場。你說,他真有空管你?”
“你說他們不知道我這兒開門營業?”
她抬眉一笑。
“都在京城眼皮底下,愛去不去。你腳長在你自己身上,我不攔。”
路亭舟牙咬得咯咯響,到底扭頭走了。
他跨出門檻時絆了一下。
宋酥雅擺擺手,慢悠悠踱回店裡。
迎上林雨薇忐忑的目光,無奈嘆了口氣。
“孫二少爺,孫小姐,不好意思啊,讓您二位看了場鬧劇。”
她話音剛落,便聽見外頭傳來幾聲馬蹄踏過石板路的脆響。
孫承周沒接茬,只笑著夾起一塊點心。
“宋掌櫃的手藝是真地道,怪不得我家老三和小妹,三天兩頭往這兒鑽。”
孫良玉緊接著點點頭,開口問。
“宋掌櫃,我能帶幾塊這個黑乎乎的甜餅回去嗎?”
“孫小姐稍等哈!”
宋酥雅利落地包好。
“這玩意兒齁甜,吃完記得涮涮嘴,不然回頭牙疼,哭都找不著調兒!”
等孫家倆孩子蹦躂著走遠,她才拍拍手,抖落指尖沾著的糖霜,扭頭對林雨薇說。
“那小子要是再瞎咧咧,你甭客氣,照臉揍!他就是欠收拾!”
“娘,他居然說……”
林雨薇氣得直跺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