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玥火速撲上來扶人,嗓門提得比誰都高。
“娘啊!咱全家指望這小館子吃飯呢,這一砸,可就真喝風啃牆皮啦!”
“紫玥啊,這官兒當得也太橫了,活生生把人往死裡逼喲!”
宋酥雅拍著大腿直跺腳,眼淚說來就來。
“宋掌櫃您消消氣,咱官府講道理,絕不能讓老百姓白吃虧!”
兩個巡街差役扒著飯館門框,扯著嗓子朝裡頭喊。
“裡頭的人都聽著,別動手!全住手!”
“光天化日,掄棍砸店,誰幹的?統統跟我們走一趟!”
其中一個差役拔高聲調,右手按上刀柄,左手舉起鐵牌晃了晃。
“反了天了?知道老孃是誰不?”
洪妻叉著腰往前一杵。
“我男人是五城兵馬司的管事,我爹在御史臺執掌風紀,再說安王府,你們猜安王妃跟我男人啥關係?連襟!”
“聽見沒?她這是拿權勢壓人!”
宋酥雅立刻跳出來,手指頭直戳對方腦門。
“當官的就能為所欲為?就能砸完店拍拍屁股走人?大夥兒都瞅見了啊,我這宋家小飯館,門窗碎了一地,窗欞歪斜,門板裂開三道縫,鍋碗瓢盆全成了渣!”
洪家人扭頭就走,根本不聽傳喚。
“路宋氏,這事算你狠!”
洪妻回頭啐了一口,“誰敢攔我試試?”
她帶來的幾個打手一搡,倆衙役摔了個屁股墩兒。
圍觀百姓一鬨而散,讓出一條道。
“想抓人?行啊,有膽子就去洪家大門蹲著等!老孃先回府喝茶去了!”
洪妻甩著帕子,鑽進馬車。
宋酥雅站在瓦礫堆邊,望著灶臺和翻倒的長條凳,嘴唇抿成一條線。
“紫玥,你趕緊去,找幾個愛嚼舌根的婆子,把今兒這事兒添油加醋地往外捅。再順道摸摸城南、西巷那幾處破廟,多撒點銅板,叫乞丐們也幫著說兩句,就說‘洪家女當街撒野,小飯館一夜變廢墟’。”
她拽過林紫玥,湊近耳根飛快交代幾句。
掐住女兒手腕,指節發白。
話音未落,掏出三枚銅錢塞進她手心,又拂了拂她鬢角碎髮。
“辦完你就早些回家,歇口氣。”
她鬆開手,彎腰撿起半截掃帚柄,往瓦礫堆裡一插。
“娘,那你呢?”
林紫玥站在原地沒動。
“我嘛——”
宋酥雅低頭理袖口,眼眶一紅,嗓音啞了半截。
“小飯館沒了,我這個老婆子心口發悶,腿肚子打顫,得去衙門討個說法才行啊……”
她吸氣,肩膀聳動,右手按在左胸口。
“青天大老爺哎,小老太我一把年紀,連燒火棍都沒動一下,就這麼被人碾在地上踩喲~”
母女各自出門。
宋酥雅轉頭進了京都府衙。
告狀流程她閉著眼都能走下來。
今兒有兩個巡街差爺親眼見證,證詞齊全,文書一遞,苦主身份當場蓋章。
她從袖中取出一疊紙。
最上是官府狀紙,底下壓著兩張墨跡未乾的證詞。
一張巡街差役手書,一張茶攤老闆畫押。
紙角已被捏毛。
“大人明察!那洪濤的媳婦,硬塞給我一百兩銀子,逼我撤狀子。我不肯,她立馬招呼人抄傢伙砸店!求大人給小民一條活路啊!”
她跪在公堂中央,額頭貼地,雙手平舉狀紙,指尖穩穩不動。
京兆尹聽完差役彙報,驚堂木“啪”一聲拍下。
“洪濤本官已拘在牢中,他親口認了重傷路昀修一事。如今他老婆又來這一出,真是無法無天!郭旭,立刻傳令,把洪濤之妻押上公堂!”
京兆尹抓起硃筆,在狀紙右上角重重一點。
宋酥雅仍跪著,脊背未彎,目光垂在左手虎口一道舊疤上。
回到家,路知行聽說飯館被砸,臉都白了。
“娘,您看我說啥來著?咱們咋跟洪家掰手腕?這下可好,連灶火都涼透了!”
“那……那以後咱吃啥呀,娘?”
路妤眼圈一紅,手指攥緊衣角,聲音發抖。
“你們真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宋酥雅翻了個白眼,指尖敲桌面。
“娘,要不您先借我點銀子?我找安王世子喝頓茶,把事兒捋順了!”
路知行眨眨眼。
“仇家見面笑一笑,比撕破臉強多了嘛!”
“就算安王妃親自登門,我也腰桿挺直,店被砸了,我報官抓人,天經地義!”
“現在鋪子歇業了,你們是不是也該動動腦子,想想靠啥吃飯?”
她轉向兒子:“路知行,你想當官?文章寫不溜,那就走武路。我託人幫你問一問吳校尉,肯不肯讓你從最底層兵丁幹起……”
“我不幹!”
路知行一蹦三尺高,椅子往後滑出半尺。
“娘,您既然有門路,直接把我塞進六部啊!當小兵?我像那種端盤子、擦刀鞘的料嗎?”
“你給我打住!聽你說話我就腦仁疼!本事沒半點,口氣倒比鑼還響,六部?你怕是連吏部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又扭頭對女兒:“我看城裡如意繡坊正招人,你跟師傅學過幾年針線,去當個繡娘,手腳勤快點,月錢不差。”
“不行不行!娘,咱家好歹是良籍,我去幹這個,以後誰還敢上門提親啊?”
路妤連連擺手。
“我回房了,你們慢慢合計吧!”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出屋。
“娘幹這買賣這麼久,總該攢下點私房吧?”
路知行摸著下巴嘟囔。
“我和安王世子可是從小一起偷果子長大的,喊一聲他就得來!”
“哥,娘要是肯掏錢,早掏了。”
路妤一口潑涼水,聲音低下去。
路知行一把拉過妹妹,壓低嗓子。
“鋪子關了,娘這幾天準在屋裡不出門。等她睡熟了……”
“啊?您讓我摸她錢匣子?!”
路妤話沒說完,嘴就被哥哥一把捂嚴實了。
“自家人才叫‘拿’,不算偷!”
路知行壓低聲音。
“再說,我帶你見世子,可不是白跑一趟!”
他頓了頓,下巴朝西邊偏了偏。
“你想想,安王府那是甚麼地方?門檻比咱們家院牆還高。你能站進去說上兩句話,就是天大的臉面。”
路妤眼睛唰地亮了。
要是搭上安王府,那位小公子……安王府的小公子今年十七,尚未定親。
她只遠遠望見過一次,那人騎著棗紅馬從街心掠過,玄色披風掀得老高。
宋酥雅回屋後癱在榻上,琢磨起那個神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