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啊,你真是塊硬石頭,怎麼捂都不熱,你竟敢拿自己親孃跟別人比?她起五更熬半夜揉麵剁餡,冬天凍裂的手指頭纏著黑布條,夏天汗流進眼睛裡也不肯抬手擦一下。你見過她哪天歇過?哪頓飯不是先盛給客人,再給自己留半碗涼湯?”
“我不是貶低娘!我就實話實說,這也不行?”
路昀修聲音低下去。
“我就是覺得……太辛苦了,怕她身子受不住。”
快到晌午,店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酸菜魚、番茄魚點的人最多。
零散來的客人,有要手擀麵的,也有就點個煎蛋蓋飯湊合一口的。
還有兩個穿儒衫的學子,進門就喊照舊。
一人一碗炸醬麵加半碟滷豆腐乾。
一個抱著藥包的老漢,非要多放兩勺醋。
宋酥雅和林紫玥在灶臺前後忙得腳不沾地。
路昀修只能擼起袖子端菜遞碗。
他端第一盤酸菜魚時手抖,油汁濺到手背上。
端第三碗手擀麵時被客人叫住問辣度,愣在原地答不上來。
還是宋酥雅從灶後探出身子替他應了句“微辣,蔥花另備”。
他這才留意到客人掏錢,有的隨手丟一錠銀子,有的乾脆塞兩張銀票。
可從沒人少給,更沒人砍價。
這時他才恍然。
大哥路知行那天隨口提的那句“咱家飯館,一天能賺半條街”,原來不是吹牛。
他默默數了數櫃檯底下堆著的三十六張銀票。
最小面額是五十兩,還有一疊錢莊兌票壓在搪瓷盤底。
中午一波客人走淨。
宋酥雅抹了把汗,問林紫玥:“餓了吧?想吃啥?”
“麵條!娘,我都好幾天沒吃您煮的面了,您炒菜累得慌,咱乾脆一人來碗熱湯麵得了!”
林紫玥應聲。
“成,省事,我也懶得動大灶。”
宋酥雅轉身去後廚下面了。
路昀修蔫在角落。
“大嫂……這日子,我還得熬幾天啊?”
“才第一天就喊苦?那你有沒有想過,娘一個人守店那會兒,是怎麼扛下來的?”
“圖啥?”
“還不是為了給你湊明年上學的學費!”
林紫玥繃著臉。
“不過現在看嘛……估計也不用湊了——反正你也早不去學堂了,對吧?”
“既然收束脩是為了我,那娘乾脆別開這小館子啦!”
路昀修眼睛一亮,語氣裡全是理所當然。
“您天天早起熬湯、揉麵、守灶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圖啥?我讀書用不了這麼多錢,您歇著就是。”
“他喜不喜歡,關我啥事?”
林紫玥冷笑一聲。
“你們路家兄弟啊,一個比一個眼裡只有臉面,心裡沒半點實在東西!”
她轉身抓起一把乾麵條,指尖用力一捻,“臉面能當飯吃?能頂一碗熱湯?”
“大嫂,你這話……”
路昀修愣了一下,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嘴唇微張,卻沒接下去。
只低頭盯著自己鞋尖上沾的一點麵粉,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
話音還沒落,宋酥雅端著三碗熱騰騰的雞湯麵出來了。
“忙活半天了,趁熱吃!”
她把碗一一放在桌上。
路昀修心裡直打鼓。
這面真能吃?
他夾起一筷麵條,仔細看了又看:這面咋歪歪扭扭的?
跟扭麻花似的……
面身軟中帶韌,筷子一挑就顫,斷口處泛著微光。
咦?
嚼起來有彈勁兒!
越吃越帶勁,鹹淡剛好,湯頭鮮得直往嗓子眼裡鑽……
好像……真挺上頭?
他剛想再琢磨琢磨,嘴就沒停過。
呼嚕呼嚕,一碗見底!
最後一口湯喝完,他還下意識咂了咂舌,舌尖泛起回甘。
宋酥雅和林紫玥對視一眼,嘴角同時翹了翹。
誰也沒說話,但意思都懂。
林紫玥拿抹布擦了擦灶臺邊沿。
宋酥雅順手把空碗疊好,碗底輕輕磕出兩聲脆響。
“娘,您這面要是擱酒樓賣,二十文?太便宜啦!”
路昀修舔了舔嘴唇,把最後一滴湯喝乾淨,抹了把嘴。
“我倒有個主意,把方子賣給大酒樓,一勞永逸,咱也不用風吹日曬了,娘和大嫂都不用出門幹活,多好!”
宋酥雅差點把手裡的空碗直接扣他腦門上。
她手腕一轉,碗穩穩落回托盤裡,目光掃過去。
“嘴皮子閒得慌是不是?碗給我洗了去!再囉嗦一句,看我不抽你!”
晚市又是一通猛幹。
他心裡更篤定了。
這館子早點關門才是正經事!
錢能賺多少另說,關鍵是丟不起那人啊!
隔壁王秀才見了他,都要多看兩眼,嘴角抿著,眼神裡全是欲言又止。
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宋酥雅立馬指派。
“老二,抹桌子、掃地、刷鍋,一樣不許落下。”
她挽起袖子,把圍裙繫帶打了個死結,聲音乾脆利落,“抹布擰乾些,灶臺縫裡不能留渣;掃帚從門口往裡推,別揚灰;鍋得用熱水泡透,再用竹刷子刮三遍。”
回家剛推開門,倆孩子居然齊刷刷蹲在堂屋等她。
“娘,二弟今天沒給您惹事吧?依我看,他壓根就不是幹這個的料,人家可是念書寫字的讀書人吶!您看他那墨跡還沒洗掉的指尖,早上還在抄《論語》,下午就蹲在後院刮豬毛,這像甚麼話?”
“就是!娘,您看他那雙手,捏毛筆的,您咋忍心讓他端盤子擦桌子?指頭縫裡嵌著墨渣,指甲蓋上還沾著半點硃砂印,這手能擦乾淨碗櫃?能端穩八仙桌上的燙碗?”
“喲?演戲呢?”
宋酥雅一挑眉,抬眼掃過三人。
“老二,你自個兒說,到底咋想的。別光聽著他們嚷,你自己嘴長著,不會動?”
“娘,我不是嫌累……”
路昀修蔫蔫的,說話都軟綿綿的,可話還是硬撐著往外冒。
“我是覺得,咱們路家人幹這行當,太掉價了。您這手藝,我一百個服氣!不如把秘方賣了,往後日子舒坦,誰還在這兒受罪?鎮東頭張掌櫃早託人來問過三回,出價三百兩,銀票都備好了,就等您點頭。”
路妤突然癟起嘴,眼圈一紅。
“娘,您給二哥煮麵吃,都沒給我做過一碗……前天我發燒燒到三十九度,您在灶臺前燉肘子,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宋酥雅斜眼瞥她。
“你這會兒又想起饞嘴來了?上個月偷我醬缸裡的醃蘿蔔,嚼得咯吱響,還嫌不夠鹹。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