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昀修一愣,臉瞬間燒了起來,還是咬牙接過了托盤。
兩碗麵剛出鍋,油亮亮、熱騰騰,蔥花浮在紅油湯上。
辣香混著骨湯味直往鼻子裡鑽。
他下意識嚥了口唾沫。
“娘……您還會煮麵?”
“瞅見了就別廢話,快送過去!”
宋酥雅頭也沒抬,手還沾著魚鱗水,皺眉瞅他一眼。
這孩子,咋教都不會?
她左手握著菜刀,右手正從魚腹裡刮出最後一片銀白魚肉。
宋酥雅放心在後廚剁肉餡、燙青菜。
砧板咚咚作響,青菜在沸水裡翻滾三秒即撈。
“娘,能出來一下不?”
她正把魚片得薄如蟬翼。
林紫玥悄悄掀簾探進半個腦袋,聲音輕輕的。
“又怎麼啦?”
宋酥雅甩甩手上的水,一臉懵地走出來。
聽林紫玥一說,直接翻了個白眼。
“唉,真服了。”
她那傻兒子死活不肯收宋漣漪的錢。
“真材實料做的點心,不掏錢怎麼行?!”
“漣漪,你這是故意往我們路家臉上抹灰呢?”
路昀修眉頭擰成疙瘩。
“啪!”
宋酥雅抬手就拍了下他後背。
“你一個端盤子的,囉嗦個啥?漣漪,小店薄本買賣,這點心,三十文。”
三十文?
對宋漣漪來說,跟扔顆糖豆差不多。
她直接掏出一塊銀錠,“咣噹”一聲擱桌上。
“路伯母,您這手藝太絕了,我打心眼裡服氣!”
“哎喲,您可真懂行,咱店還有個老規矩:明碼標價是基礎,但客人覺得值,多給點也歡迎!瞧您這大方勁兒,準是吃出花兒來了吧?”
宋酥雅側身從蒸籠裡夾出一枚新出爐的棗泥糕,遞到宋漣漪手邊。
宋酥雅一把抄起銀錠,掂了掂:“嚯,少說十兩!”
“客官走好啊——”
等宋漣漪一轉身,路昀修臉立馬垮了。
“娘!您這也太現實了吧?漣漪能跟別人比嗎?十兩銀子您真敢收?”
他一步跨到櫃檯前,手掌“啪”地拍在臺面上。
“還有那對兄妹!人家來吃頓點心,您張口就要十兩?娘,咱做生意,總得講點良心吧!”
宋酥雅不吭聲,就那麼靜靜瞅著他。
“你上回逛窯子,花了多少?”
“啊?”
路昀修一懵。
“娘,這能一樣嗎?就算收那兄妹倆多點,可漣漪不一樣啊!她是漣漪!”
“路昀修,臉皮厚到這份兒上,也是沒誰了。”
宋酥雅把臉一沉,“你清高,你硬氣,拿著漣漪的錢去快活,心裡不虛?倒嫌你娘起早貪黑蒸的點心,不配拿她一文錢?”
“娘……您這八面玲瓏的樣子,我看著真難受;您對著客人嘻嘻哈哈的樣子,我更難受……您以前可是京城裡人人敬著的貴夫人啊!”
“難受?呵。”
宋酥雅翻個大白眼,手指還戳著路昀修的腦門。
“難受頂飽嗎?你再說這些酸話,信不信我拿擀麵杖抽你?擀麵杖就掛在灶臺邊第二顆釘子上,你敢再嘟囔一個字,我立馬取下來。”
“錢嘛,身外之物,活著帶不來,死了帶不走。娘,您真把它當命根子似的!”
路昀修直搖頭。
“路昀修,我不曉得你是真糊塗,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宋酥雅聲音一下子冷下來。
“忠義侯府被抄那天,咱兜裡連半個銅板都沒有。下人全跑了,就剩宋嬤嬤沒地方去,才跟著咱們熬日子。住的房子,是紫玥掏錢租的,灶上的米麵油鹽,是紫玥掏錢買的。哦對,抄家那會兒,你還在麓山書院唸書呢,聽說你兜裡還有點‘體己’?錢呢?”
“我……早沒了。”
路昀修目光亂飄。
“前年冬月花光的,真沒了。”
“沒了?在煙花巷子裡撒得光光的唄。錢花完,轉頭就有漣漪給你填窟窿?呵,路昀修,你一邊靠女人養著,一邊還跟我談甚麼‘錢俗不俗’?她替你打點先生,你謝她一句沒有?她悄悄往你書箱裡塞銀票,你當真沒看見?”
“可我總覺得這事不對勁啊,娘,您收這麼多錢,真合適嗎?”
路昀修嚥了口唾沫。
“隔壁李記包子才賣五個銅板一籠,咱這碗陽春麵要三十文,還有人搶著排長隊……”
宋酥雅拽過兒子,蹲下來,“咚”地彈他腦門一下。
“哎喲!娘你咋又敲我?”
路昀修捂著額頭。
“我這不是怕……怕招人盯上嗎?”
“敲你?我是怕你腦袋裡塞的全是棉花,不敲醒不行!”
宋酥雅站直身子。
“我這小飯館用的料是特供的,雞隻選百日散養的嫩雛,豬肉必用後腿三指厚的梅花肉,蔥薑蒜全從城西劉家莊現摘現送。點心是獨家手藝,玫瑰酥一層酥皮十八道折,芝麻餅要用黑芝麻現磨出油再揉進面裡。別人搶著來吃、搶著掏錢,你一個端盤子的瞎操哪門子心?”
“我樂意做,客人吃得香,輪得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
路昀修剛張開嘴,屁股上又捱了一腳。
“眼珠子長頭頂上了?那張桌子都積灰了,看不見?”
宋酥雅抬下巴點了點角落那張榆木方桌。
林紫玥擦擦手走出來。
“娘,碗我都洗利索了,擦桌子的事交給我吧!”
她抄起抹布。
“我擦三遍,保準不留印子。”
宋酥雅斜了路昀修一眼,鑽進後廚去了。
“大嫂……娘一直這麼收錢的?”
路昀修垂著手,“她不怕招人眼紅,惹麻煩上身?”
“二弟,你書是讀進肚子裡了,咋沒長進腦子?娘做的飯,香得離譜,全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口!十兩銀子,買的是味道,不是門臉兒!”
林紫玥手指點了點桌面。
“當年忠義侯府還在時,你們兄弟去酒樓吃飯,一桌不也是幾十兩?難道就因為咱家開的是小店,十兩就成了天價?單是一份酸菜魚,要用活魚現殺,配四十七種料,光是泡酸菜就得七道工序。別人家一碗麵賣三十文,咱家一碗手擀麵收八百文,可客人吃完都添兩回湯。”
“這……倒也不是說貴得離譜。可以前咱們吃的都是響噹噹的大館子,要是星河齋的糕點,我花十兩都心甘情願。可咱這……小鋪子,就幾樣菜,後院連口井都沒有,打水還得去隔壁借桶。客人坐的是舊木凳,碗是粗陶的,連塊擦桌子的抹布都洗得發灰。”
林紫玥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