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稀罕物
茶水微澀,喉頭跟著輕輕一壓。
“拉上宋阿沅溜了!準是怕您罵他,提前跑路!”
路妤說完就往門邊挪了半步,腳後跟蹭著青磚縫裡的泥點。
“那你想要我咋辦?”
宋酥雅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悶響。
“娘,再給我點唄!這回我肯定藏牢實!”
路妤往前湊了半步,左手伸到半空,右手已悄悄攥住了自己腰間布帶的結。
宋酥雅默默翻了個大白眼。
果然!
她沒出聲,只把視線從女兒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晾著的一小串幹辣椒上,紅得刺眼。
“你自己連幾個銅板都看不住,憑啥讓我替你兜底?”
“錢沒捂熱就被搶走,就別回來找我要!”
她說完頓了頓,手指點了點桌面。
“可他是我哥啊!”
路妤跺著腳喊。
“我能跟他拼命去?我又打不過!”
她腳尖在地上重重一磕,震起一點浮灰。
“他做錯了,我自會收拾;可錢,我不會再掏一分。”
宋酥雅擺擺手,“給了你,最後還不是便宜了他?”
她站起身,裙角掃過椅腿,轉身走向灶臺邊的竹籃,掀開蓋布抓了把幹豆子。
路妤嘴巴一撇,委屈得能掛油瓶。
“娘!您太摳門啦!您那小飯館天天坐滿人,賺得盆滿缽滿,給我幾兩銀子能咋的?”
她把後半句話拖得又長又軟,尾音顫著。
宋酥雅突然盯住她,目光一沉。
“喲?你怎麼知道我飯館生意好?”
她轉過身,袖口滑下半截,露出手腕內側一道舊傷疤。
“我……我昨兒路過瞧見的!”
路妤眼神亂飄,手指絞著衣角,話音都虛了。
她左腳踝不自覺地來回擰著。
宋酥雅看著她這副模樣,差點笑出聲。
她抬手扶了扶鬢角鬆脫的一縷髮絲,嘴角動了動,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所以啊,你瞅見我在小飯館裡團團轉,連口水都沒顧上喝,轉身就蹽了?”
她問完,伸手從灶膛邊抽出一根燒火棍。
“我……我一個沒出過門的小姑娘,哪知道在飯館裡能幹啥呀!”
路妤聲音越說越輕。
宋酥雅擺擺手,懶得搭理。
說多了怕氣歪鼻子!
她彎腰從牆根搬起一隻空罈子,抱在懷裡,壇底沾著幾點陳年醬漬。
“娘,那你能不能替我找哥哥要回那幾錢銀子?”
路妤追到門邊,一隻手扒著門框。
“一邊兒涼快去!再囉嗦一句,我立馬抄起掃帚抽你屁股!”
宋酥雅眼皮都沒抬,心裡直翻白眼。
整天閒得數螞蟻的女兒,看見她忙得像陀螺,不但不上前搭把手,還跑來伸手要錢?
這火氣,壓都壓不住!
她把罈子擱在門檻外,順手抄起門後倚著的竹掃帚。
掃帚穗子垂下來,掃過青磚地面,揚起一小片灰。
被路妤這麼一攪和,早飯徹底泡湯。
她草草瞧了林紫玥一眼,抓起布包就奔小飯館去了。
布包帶子勒進掌心,她快步穿過院門,裙襬拂過牆邊幾株矮矮的薄荷。
剛走到集市口,就撞見昨天賣魚那漢子。
他正蹲在柳樹蔭下刮魚鱗,手裡一把鈍刀。
刀刃上沾著銀亮的碎屑。
聽見腳步聲抬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宋掌櫃,今兒又撈著幾條黑魚,肥得很,您瞧瞧?”
宋酥雅蹲下身,撥開魚鰓仔細檢視,又用手指按了按魚腹的肉質。
接著雙手托起整條魚上下掂量三次,確認分量足額。
她抬眼問清每斤價錢,沒再還價,直接點頭。
“全要了!昨兒的早賣光啦。”
“我還得買點別的,你等一炷香功夫,直接把魚送我店裡吧。”
“妥了!”
魚搞定了,青菜蘿蔔也得補上。
後廚那倆灶臺老是打架似的不夠用,還得配個新爐子。
再捎個養魚的大缸。
以後現殺現煮,才夠鮮!
一趟採購下來,十兩銀子眨眼沒了。
宋酥雅摸著錢袋直嘬牙花子。
這哪是花錢,這是往水裡扔石頭啊!
趕回小飯館,肚子早就咕嚕咕嚕打鼓了。
可不嘛,出門太急,饅頭都沒咬一口。
好在眼下沒客人,她利索燒水下面。
臥了個金燦燦的荷包蛋,再塞進半根火腿腸。
對自己下手,必須狠!
不然誰心疼你?
“客官您裡邊……”
剛端起抹布準備迎客。
門口風鈴一響,她抬頭一愣。
咋又是他們?
來的正是昨兒那四口之家的段善,還有那位總愛坐在窗邊的老主顧獨孤先生。
“宋掌櫃,這位是我從京城特地請來的貴客,昨兒半夜才找到人。”
段善笑著介紹。
“原來是獨孤先生!快請進,請進!”
宋酥雅趕緊側身讓道。
段善接著笑道:“還是託先生提了一嘴,我才曉得,他常來您這兒吃飯,說您做的菜,香得能把人魂兒勾走。”
話音未落,他已掏出一錠銀子遞過來。
“多謝宋掌櫃昨晚雪中送炭,救了我家老小。”
宋酥雅接過就揣兜裡,半點不客氣。
“那今兒二位是來吃飯,還是……”
“你那酸菜魚,昨兒吃完,嘴裡還惦記著呢。”
獨孤先生乾脆利落地接話。
“聽段兄講完你的事,我就想,反正也餓了,不如順路再來一碗。”
財神爺主動上門,哪有往外轟的道理?
“那太好了!魚剛進門,活蹦亂跳,幾位先坐,稍等!”
宋酥雅麻溜招呼。
“照老樣子,先上幾樣小碟子墊墊底!”
“大哥,您山珍海味早吃膩了,咋還盯上這小破店啊?”
段善一邊搓手一邊納悶。
“酸菜魚?聽都沒聽過,啥玩意兒?”
“你沒聽過的玩意兒,夠塞滿三條街嘍。”
插話的是獨孤先生身邊那個冷臉侍衛,劍痕。
他說話時嘴唇幾乎沒動。
“來咯!三杯汽水兒,一碟蘭花豆,一盤玉米花兒,幾位先墊墊肚子!”
宋酥雅麻利地端上來。
空間裡有啥就上啥,湊合著唄。
可她容易嗎?
還得飛快扒拉一遍:這年頭有沒有這東西?
要是壓根兒沒有……
嘖,那就得編個像模像樣的由頭糊弄過去。
她指尖在圍裙上蹭了蹭,轉身前又掃了一眼桌上幾人的神色。
宋酥雅一轉身回灶間,段善就湊近劍痕,壓低聲音:“喂,這是啥?”
他身子微微前傾,手指虛搭在桌沿,眼神盯著那盤金黃蓬鬆的玉米花。
“掌櫃自個兒攢出來的稀罕貨,外頭買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