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阿沅低頭擦著攤位邊緣的水漬,沒有抬頭。
“既然你家那麼賺錢,聘禮我就要一百兩。”
她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楚明瞭。
“我要是走了,家裡這攤子可就斷了。爹孃年紀大了,弟弟妹妹又小,這一百兩,是給他們往後過日子的補償。”
“一百兩?!”
路亭舟差點跳起來,手指猛地拍在桌沿上。
可看到宋阿沅毫不退讓的眼神,最後還是咬牙點頭。
“阿沅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湊齊這筆錢。不過你也知道,我眼下手裡週轉不開,得等鋪子這個月結了賬才行。”
“你家真有那麼掙錢?”
宋阿沅淡淡看著他。
“那你咋不去搭把手呢?我今早看見你坐在茶樓喝茶,手裡搖著扇子,旁邊還站了個唱曲的小丫頭。”
路亭舟臉上一僵,乾笑了兩聲。
“有身份的人不碰鍋碗瓢盆,我去了廚房能幹啥?再說了,林氏在那裡忙活,可我娘最疼我,開個小飯館,不就是為了給我攢前程嘛。”
“你這話是啥意思?”
“我清楚得很,她肯定盤算著湊夠銀子,好替我買個官兒。”
路亭舟說得斬釘截鐵。
“我可是正經的小侯爺!祖上三代都在朝為官,門第清貴,族譜上沒有一個白身。如今家道中落,可那也是落毛的鳳凰,不是隨便誰都能拿捏的。她以為幾兩碎銀就能打發我,把我當作市井買賣的物件,這念頭從根上就錯了。”
宋阿沅盯著他,目光沉沉的。
她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反駁,只是靜靜聽著。
“你先回去吧,這事兒……我得跟爹孃商量商量。”
她不能一個人做決定,家裡還有父親要養,兩個弟妹要供。
每一步都得踩實了才敢邁出去。
“阿沅,只要你松個口,我立馬就讓人辦起來!”
見她語氣鬆動,路亭舟一下就來了精神。
他往前湊了一步,袖口蹭到了桌沿的油漬也渾不在意。
“一百兩,絕不會少你一分。契書我都託人寫好了,只等你點頭。明日就能過銀,後日便可定下名分。你不用再守這豆腐攤,也不用起五更磨豆子,往後吃香的喝辣的,連你爹的藥都有專人伺候。”
宋阿沅還是勸他先走,但她答應過的事,不會反悔。
她說不出心裡究竟是甚麼滋味。
可她知道,話已說到這份上,退路早就被堵死了。
“姐,爹又咳血了。”
路亭舟剛離開沒多會兒,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頭跑到了豆腐攤前,額頭上沁著細汗,辮繩都鬆了半邊。
“娘說……藥錢湊不齊了。郎中今日來過了,說再不上補藥,怕是撐不過這個月。”
宋阿沅牙一咬,把當天賺的一把銅板全塞給了妹妹。
“快去抓藥,別耽擱。”
在她認識的人裡,路亭舟是出身最體面的。
就算現在落魄了,住的還是大屋子,底下也有人撐著,不怕塌天。
可她呢?
病歪歪的老爹,兩個小不點弟妹。
全靠娘給人搓衣洗衫換幾個銅子。
這點錢,連填肚子都不夠。
每日天不亮就得推磨,夜裡收攤還得縫補衣物貼補家用。
米缸見底不敢聲張,藥罐煎幹了也不敢哭。
她已經十九了,同齡的姑娘孩子都會跑了。
要是路亭舟真能拿得出一百兩,那嫁過去也認了。
哪怕是做妾,至少……一家人能喘口氣。
弟弟能上學堂,妹妹能添冬衣,爹能安心躺著喝藥。
她不是沒想過別的出路,可現實擺在眼前。
除了這條路,她看不見別的光。
宋酥雅和林紫玥回到家時,路亭舟屋裡已經黑了燈。
宋酥雅腳步一頓,眼風掃向那扇緊閉的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娘,這……這麼做不合適吧?”
林紫玥看見宋酥雅順手抄起根木棍。
她的指尖顫抖,想要上前攔,又不敢動。
“他是長輩,又是寄居的客人,就這麼動手,傳出去名聲不好聽啊。”
這麼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我問你,他是不是拿走了你買菜的錢?”
宋酥雅沒看她,只低頭檢查了下手裡的木棍,確認沒有裂痕。
林紫玥低頭,輕輕點了下頭。
“那就沒錯了,不打招呼就拿叫偷,開口要還不給硬搶也叫搶。他都一把年紀了,做事居然連臉都不要,今天我不教訓他,哪天真能把你拖進爛泥坑!”
她說完,手臂一揚,木棍穩穩橫在臂彎。
話音沒落,宋酥雅一腳踹開了路亭舟的房門。
“誰?!”
剛睡下就被巨響驚醒,路亭舟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他披著單衣,頭髮散亂,眼神驚懼。
燭火點亮的一瞬,他看清了。
宋酥雅攥著木棍,臉冷得像冰。
“娘,你……你要幹嘛?”
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路亭舟死死抓著被子,滿臉驚懼。
“你說你拿了我給紫玥買菜的錢?”
宋酥雅站在床邊。
“娘,這能叫拿嗎?再說了,你一個小飯攤,哪用得著十兩銀子買菜?再講,咱們是一家人,錢到我手裡不也一樣花?”
路亭舟嚥了口唾沫,強撐著辯解,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
“呵,呵呵!”
宋酥雅懶得跟他掰扯,臉上露出譏諷的笑。
她一步上前,掄起棍子照著他就砸。
木棍破風而下,帶著沉悶的聲響。
動手她都嫌手痠,可這頓揍必須來!
宋酥雅咬著牙,下手毫不留情。
她早看夠了這個兒子成天躺在家裡,吃喝全靠家裡供給的模樣。
“啊!娘別打了,娘,住手,求你住手!”
被子都擋不住疼,路亭舟慘叫著從床頭滾下來。
他的胳膊火辣辣地疼,腿上也捱了好幾下,疼得直哆嗦。
“娘,我是你兒子啊,親兒子!”
他雙手抱頭,縮成一團,聲音裡帶著哭腔。
“有你這樣的兒子,是我上輩子欠的債!”
宋酥雅越打越狠,手臂揮動得越來越快。
“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天天好吃懶做,屁事不扛,算甚麼男人!”
她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發洩多年的積怨。
“娘,你別打了,我……我真要還手了!”
路亭舟縮著脖子,拿胳膊擋腦袋,一邊往後退一邊喊。
“行啊,你打啊!我看你有沒有膽子打自個親孃,老天爺不一個霹靂把你給劈了!”
宋酥雅根本不為所動,反而往前逼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