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不知,就在她踏入萬佛塔林時,藏經閣前,淨義臉上的神情是何等驚訝。
“阿彌陀佛。”淨義雙手合十,尚有些青澀的面龐上再度流露出懊惱神色,“師兄,你我都料錯了,此人竟真能透過般若迷蹤陣。”
“師父常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貌取人實不可行,我今日又犯此錯,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塔林中,姜挽月此刻卻是腹中飢餓如同刀絞,腦海中那一根名為理智的弦被緊緊繃起,吊到了最高處。
她方才對淨義頷首微笑時,看似神態從容,卻無人知曉她的狀態已經到達了極限。
姜挽月只能用指壓點穴法接連扣壓自己風府、合谷、列缺諸穴,以此強迫自己清醒,她不能倒下。
萬佛塔林的本質是般若迷蹤陣,而此番回程,沒有空相小和尚帶路,姜挽月必須自己透過陣法。
萬幸她先前在藏經閣中獲得了“悟性 1”。
再加上她此時大腦雖然極度緊繃,但也正是因為如此異常狀態,反倒讓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出離現實般的高度冷靜中。
四周一切景象——
從每一座小佛塔的建造方位、塔型高度,到風雪吹來時那些斗拱翹角的塔簷下、銅鈴搖晃的聲音,再到她每走一步時,四周光影的變化……
甚至包括她來時與空相小和尚走過的每一步路,說過的每一句話。
俱都清晰無比,如同畫影,在她心魂意識間反覆回放。
再加上先前獲得穿花迷蹤步時,那海量的資訊沖刷。
乾、坎、艮、震,生、死、驚、開……
千頭萬緒,看似無比紛雜繁複。
可此時此刻,姜挽月卻偏偏擁有了一種無以言喻的靈性。
她抓住了無數繁雜線條中最關鍵的那一條,讀懂了八卦迷蹤最初級的變化規律。
縱使尚未能達到徹底破解的程度,可至少這一刻,她透過逆推,看清了自己腳下將要走的路。
姜挽月毫不猶豫,抬腳就走。
她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可腳下的步子卻一分一毫也沒有錯。
心跳聲比往日都要大,鼓譟著似乎是在指引她不能停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風雪幾乎將姜挽月的烏髮俱都染成素白,她又走一步,但見眼前忽然開闊。
便在此時,她終於走出了萬佛塔林!
雪中,前方鐘樓高高聳立。
姜挽月依稀像是聽到了系統提示的聲音:“你初次堪破迷蹤,憑藉自身所知所學走出般若迷蹤陣,獲得簽到值 1。”
又有簽到值入手了,可姜挽月此刻已經顧不得去仔細檢視系統提示。
她只有一個念頭,要快些離開法雲寺。
過鐘樓,天王殿、大雄寶殿……
咦,大雄寶殿的後殿處分明還幽幽亮著一個綠色的簽到光點。
這是先前姜挽月擔心自己簽到值不足,故而暫且放下的一個簽到點。
既然從此處路過,那自然順手簽到。
姜挽月默唸“簽到”,卻幾乎沒有心力去檢視自己究竟簽出了甚麼。
她很想飛奔,卻還要盡力剋制自己不能暴露武技步法。
寺中香客大多都已離去,寥寥幾個未走的,多半是在躲避此時風雪。
姜挽月像是一個異類,她不避風雪,只管大步而行。
山門殿前,知客僧的聲音帶著驚訝響起:
“咦,這位施主是此前救人的那位。施主,何必冒此大雪而行?稍歇片刻,等風雪小些再下山也不遲。”
姜挽月的眼睛其實已經很難看得清人了,唯有寺廟與道路的輪廓依稀可以分辨。
便是這些能夠依稀分辨的輪廓,與強大的個人意志在支撐著她前行不倒。
姜挽月努力睜著眼睛,回首笑道:“多謝師傅關心,只是我家中有急事,此時必須下山。”
知客僧先前因為救治徐婆子的事情收過姜挽月香火錢,他收錢時毫不推辭,此刻卻也有幾分人情味,當下說:
“既然如此,小僧便借施主一柄傘,能稍稍遮擋些風雪也好。”
說著,他從側殿角落的傘架上取出一柄傘,果然快走幾步追上了姜挽月,將傘借給她。
姜挽月微微一怔,連忙接傘道謝。
風雪茫茫時,有人願意借傘一柄,便是一場善緣。
姜挽月撐開這柄桐油傘,撐傘時她背過身去,不敢叫人看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細微顫抖。
雖然此刻僧人善意借傘,可倘若她的異狀被人發現,她卻也不敢肯定自己所面臨的是否還能是如此善意。
姜挽月經不起一絲一毫暴露的風險,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了,每一分審慎都是在保護自己。
很快,她的身影便融入到了風雪茫茫的山寺道路上。
路很長,下山也並不比上山更容易。
姜挽月感覺自己心跳如擂鼓,視線的模糊反而使她整體感官變得更為敏銳。
她能感覺到,風雪飛舞時天地間肆意湧動的凜冽,也能感覺到寒風中那些樹木枝幹向上生長的不屈。
草木分佈在道路兩旁,路上除了姜挽月以外,幾乎再沒有其他行人。
姜挽月眼前白茫茫一片,然而山路的輪廓在她腦海中卻反而顯得更加清晰。
這不是因為她還能“看見”,而是因為在如此極端的狀態下,她的大腦反而在疼痛中更加清醒。
她上山時走過的每一段路,每一道彎曲,包括道路兩旁的所有景象——
即便她此刻幾乎“目不能視”,腦海中卻彷彿能夠自動成像,將路上的一切都清晰對映。
姜挽月漸漸感覺到了某種奇妙的意境。
她舊力幾乎已盡,每每皆是依靠胸中那一股“不能停下”的強烈意念,才又強行從丹田中提出一縷氣息。
如此反反覆覆,又不知過去多久,風雪似乎漸漸小了。
天色卻仍然十分黯淡,也不知具體時辰。
姜挽月忽然發現,自己白茫茫的眼中逐漸開始出現了一片片蒼翠。
蒼翠覆白雪,這是……翠霞峰到了!
經過方才的高度忍耐與艱難行走,她終於離開了妙法峰,又走過一段官道,繼而重新踏上了翠霞峰。
這一刻,姜挽月心中的喜悅無以言表。
她多次出入翠霞峰,無形中竟已將這座被村民們視作忌諱的“小東山”當成了自己的私人領地。
如今終於踏上小東山,姜挽月才稍感心安。
但她仍然沒有停下,而是從側方的山道繼續向上攀登。
眼睛看不清,視野中盡是或蒼翠或素白的一團團模糊輪廓,但無妨,這些都不能影響姜挽月前行的腳步。
她強自忍耐,又走一程。
終於到了密林深處,確定四下無人,姜挽月猛地一咬舌尖。
趁著劇烈疼痛帶來的強烈清醒,她微一用勁,身形便在瞬間騰空而起。
姜挽月收了桐油傘,攀上了一棵茂密柏樹的枝幹,如同一隻敏捷的靈猿,鑽入那枝葉錯雜的樹冠之中。
樹上白雪簌簌而落,姜挽月將桐油傘橫在膝上,手掌一伸,便從系統空間中取出一籠仍然帶著熱氣的蒸餅。
這是她此前在梅溪縣一家食肆簽到所得,還剩餘七個。
當時的想法是要簽到出一些食物存在系統空間,以備不時之需。
此刻,當初存的食物便終於派上用場了。
姜挽月太餓了,她也壓抑太久了。
區區七個蒸餅,在她狼吞虎嚥一般的吃法下,轉眼就被她盡數吞入了腹中。
而姜挽月卻並未感到飽足,她甚至覺得自己連一丁點的肚子角都沒有填滿。
餓,還是好餓。
她又取出鵝鴨排蒸一碗,蓮華鴨籤一份,又有一碗筍潑肉面。
這些食物俱都帶著適宜的熱氣,宛如剛剛出鍋一般,包括那碗筍潑肉面也沒有丁點乾結。
姜挽月初時其實都不太能嘗得出味道,她只覺得餓,太餓了。
餓到極致便幾乎只剩下進食本能,哪裡還管甚麼好吃不好吃?
非要問口味,那便是口口皆是珍饈。
如此風捲殘雲,姜挽月將所有能立刻入口的東西全都通通吃光。
連最後一份八寶烤鴨她也全部吃完了,系統空間內,除了大半支被切片的人參,再沒有甚麼東西能即刻飽腹。
姜挽月這才終於感覺腹中飢餓稍緩,眼前模糊昏花的一切開始逐漸變得清晰。
她的視力在慢慢恢復,但與此同時,她的丹田中卻又有騰騰熱氣冒出。
先前因為閱讀了大量基礎武技而被壓抑的紛繁靈感,此時便宛如火山噴發般,再也抑制不住。
姜挽月將剩餘碗盤全部送回系統空間,手持那柄桐油傘從樹上一躍而下。
她輕盈落地,桐油傘被她脫手一擲,刷地插入了旁邊空地。
姜挽月擺開架勢,修煉混元樁功。
她有一種強烈的想要修煉的願望與衝動,姜挽月甚至有種感覺,自己趁著這一股衝動與靈感,或許終於可以從煉筋階段突破到煉骨階段!
她站樁如松柏,抱臂如滿月。
足踏大地,風雪之中,一股股奇異的氣息從丹田中直衝而上。
如火山噴發,如月華披灑。
一陽一陰,謂之混元。
姜挽月又感覺到了強烈的飢餓,先前那些食物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這一次,姜挽月便沒有猶豫,她直接微微張口。
心念一動,那一滴被她仔細收藏在系統空間的“楊枝玉露”便徑直從空間轉移到了她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