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林風聲簌簌。
有個聲音說:“小娘子只要想讀書,是不是都能來?”
蕭平蕪臉上的笑容微微加深,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忘不了今日這婦人所說的這句話。
有些話,是有回聲的。
姜挽月繼續扮演一個為女求學的母親,扮演得惟妙惟肖。
她期盼地看向蕭平蕪,等待她的回答。
蕭平蕪聽見自己說:
“自然應當如此,只是無規矩不成方圓,咱們書館不是蒙學,因此要求前來求學的學生至少要先識得三百千。
束脩三兩銀子半年,食宿另算。
你也莫要覺得貴,咱們書館為叫更多女子能夠讀書,其實是極便宜的。若能考學有成,書館日後還有補貼。”
蕭平蕪說話間,見到那婦人臉上表情似被驚到,一顆心便不由得微微往下沉。
三兩銀子半年,對方定是覺得貴了。
是啊,尋常百姓家,又有幾人捨得半年出三兩銀子送女兒去讀書?
更何況這三兩還僅僅只是一次束脩,讀書期間的花銷更是難以計數!
然而蕭平蕪所說的書館束脩“極為便宜”,也絕非虛言哄騙。
事實上,書館一直都是入不敷出的狀態。
收取這些許束脩,也不過是為了讓書館不至於因為負擔太大而直接倒閉。
蕭平蕪多年以來更是一直在用自己的私產補貼書館,再加上這桑林的收益,這才勉強維持。
她說完一段話,忽然又感覺自己其實是在平白多費口舌。
正有些心灰意懶間,便聽那婦人道:“三、三兩銀,我不覺得貴。”
蕭平蕪一抬眼,只見婦人臉上明明流露出肉疼艱難的表情,可口中卻竟然十分豪氣:
“讀書,讀書花銷那是應該的。等我回去攢攢,好好攢一攢!
來年我定要送我家孩兒過來……我還要叫她在家裡好好啟蒙,熟讀三百千。”
她緊緊扯了扯自己揹簍的肩帶,似是下定了決心,匆匆忙忙衝著蕭平蕪彎身行了個禮,轉過身大步就走。
蕭平蕪一時驚怔,片刻後反應過來,那顆原本似要枯寂的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種難言的喜悅。
這世間還有女子願意讀書,更有家計並不寬裕的母親,願意送女兒走出來,去讀書!
她立刻喊:“你莫走。”
說了這三個字,蕭平蕪轉身進屋,不知從哪裡竟摸出了一本翻舊的千字文。
蕭平蕪將這冊舊書塞到了婦人手中,握住她枯黃帶繭的手,語氣溫和而堅定道:
“這冊書贈給你家小娘子,也贈給你。”
只有這一句話,蕭平蕪再不多言。
婦人收到這冊意外得來的千字文,臉上一時又驚又喜,表情古怪中竟透了三分茫然。
蕭平蕪笑了,她道:“你也可以讀書,你家小娘子若是識字,不妨讓她也教教你。
對了,你家小娘子是識字的罷?”
婦人慌不迭道:“識字,她識字咧!”
質樸到有些滑稽的模樣將蕭平蕪又逗笑了,皺紋在她眼角舒展開來。
“好,好極了。”
她笑聲朗朗,腳步輕鬆地回到了門房中。
竟開始期待起了明年開春後,書館納新時的境況。
姜挽月手握那冊千字文,一時卻感覺到了些許騎虎難下的尷尬。
她似乎演過頭了,如今手握這冊千字文,等明年開春後,她要到哪裡去尋個“女兒”來給這位夫子看?
雖然她自己九成會以江月的身份過來,但是她只有一個人,沒辦法同時以母女的身份出現在旁人面前啊。
再說了,“江月”可是孤女。
又哪裡來的母親?
而更令姜挽月意外的是,就在千字文入手的那一刻,又有兩道系統提示音接連出現在她耳畔:
“你善用易容術,將人物身份演繹得活靈活現,你的易容術熟練度提升了,獲得簽到值 1。”
“你讀書的誠心獲得了桑林書館司學山長的認可,得其贈送舊書千字文,獲得簽到值 1。”
姜挽月才知曉,原來方才與她說話的,那位面容親切的長者,竟然就是桑林書館的山長!
她心情複雜地離去,手上的千字文一時間竟似乎有些溫度灼人。
至於簽到值餘額從“0”又變成了“2”——
倒也值得注意,令人欣喜。
尤其是易容術的熟練度增長,可見不僅是日常練習可以增長技能熟練度,實際運用更是如此。
姜挽月心想,桑林書館明年開春才會納新,這實際是一個好訊息。
這給了姜挽月自我成長與緩衝的時間。
她如今才從康寧伯府離開不久,也不知伯府對她的追蹤究竟會持續到哪一時。
在進入桑林書館前,她要儘可能將自己的屬性堆得更高,還要開闢穩定進項,積累足量錢財。
說到底,桑林書館只是姜挽月用於強大自我的道路之一。
她的最終目的,還是要變強,要強到足以支撐自己在這孤獨的世界擁有自己的聲音。
成為話語者,而非是被任何人掌控!
一個時辰後,姜挽月重走山路,她在翠霞峰的獵人木屋重新為自己易容,變回了江月的模樣。
她脫了外頭罩著的舊衣,露出裡面年輕小娘子款式的簇新衣裙。
舊衣被她緊緊包好,藏入了揹簍中。
姜挽月數著時間,估算天色差不多了,便準備下山回到荒宅。
提前易容回江月模樣,這是為了防止有人無意看到她從山上下來。
若是陌生婦人的臉,則免不了又要生出波折。
下山前,姜挽月特意去自己扔豬下水的那個獵人坑邊看了看,原以為很難會有收穫,卻不料竟在坑底發現了兩隻個頭不小的傻狍子。
這算是意外之喜。
兩隻傻狍子都被摔斷了腿,窩在坑底氣息萎靡,幾乎無力動彈。
姜挽月本來還為難自己要怎麼將這兩隻獵物弄出來,她總不能自己跳進去撈。
兩米深坑,說實話下去容易上來難。
她現今又不會甚麼飛簷走壁的輕功絕技。
好在姜挽月很快想起自己先前在大虎力行簽到所得的帶鉤麻繩,她當下取出麻繩,捏住鐵鉤那段用力一甩。
刷,鐵鉤扎入一頭狍子頸項處。
狍子嗚咽斷氣,姜挽月趁機扯動麻繩,將其從坑底拉出。
拉扯過程中,姜挽月仔細觀察這頭狍子,見其體長約有三尺,整身估算至少也有六七十斤。
如果是以前,姜挽月斷不可能拉動這等重量的獵物。
然而此番拉扯繩索時,她雙腿自然而然在坑邊形成了一個丁步,雙臂一動便是力貫全身。
混元樁功的種種要訣不自覺在心頭流淌,姜挽月雙手一使勁,這六七十斤重的大狍子竟就這般被她垂直拉上了坑。
姜挽月微微喘息,可喜的是並不覺得十分吃力。
很快,她如法炮製,又將第二隻體型略小三分之一的狍子也從坑底拉上。
兩頭獵物皆用繩索捆了,至於獵物頸間的鮮血她則完全放空,倒入陷阱深坑中。
這是為了防止自己拖拽獵物回去時,留下血跡,萬一再引來其它野獸追蹤可就不妙了。
如此一番動作,姜挽月重新背上揹簍,拉扯獵物,終是心滿意足,滿載而歸。
她卻不知,此時有人正在東山腳的荒宅邊上,等她等得滿懷心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