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宅邊,江河生來回踱步。
因久久不得姜挽月回應,他已不自覺在腦海中做出了種種不妙猜想。
回憶先前村人閒話:“那江月娘竟果真住到東山荒宅裡去了?哎喲,這怕不是自己找死吧?嘖嘖嘖……”
江河生已然後悔,先前就不應該被姜挽月說服,允她一人住到這宅子裡。
“月娘,月娘!”他不抱希望地又喚兩聲,一邊呼喊一邊暗暗咬牙,就要下定決心衝進宅子去檢視。
“村正叔。”冷不防一聲回應,卻是在屋後的山坡上響起。
江河生駭一跳,下意識腳步往後一退,再往上一抬眼,便對上了姜挽月拖著狍子的身影。
這一瞬間,江河生險些懷疑自己是眼花了。
但見那山坡上如小荷亭亭般站著個人,那人身形纖瘦,頰邊一笑甚至還露出個梨渦。
可她揹著揹簍從山上下來,身後雙手齊拽,竟是拖著兩頭新鮮的狍子!
這一看便是上山打獵,收穫滿滿的模樣。
江河生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他震驚出聲:“月娘,你竟會打獵?”
話音未落,他又忙不迭道:“月娘,你怎麼竟敢上東山去打獵?你可知這東山上有狼!”
其實有狼的並不是東山,而是翠霞峰以東,更為繁茂幽深的青霄山脈。
青霄山脈蜿蜒數百里,其中叢林之深遮天蔽日。
又有不知多少奇絕險境存在那深山之中,常人絕不敢深入。
事實上,那山中又何止是狼,前些年村子裡甚至有人聽到過從青霄山方向傳來過虎嘯。
姜挽月也同樣不敢隨意深入青霄山,至於被村民們稱作東山的翠霞峰,她已經來回過好幾趟,心中倒是少了敬畏。
姜挽月拖著兩隻狍子,一邊從山坡上走下,一邊對江河生解釋道:
“村正叔,這兩隻狍子是我借用山上陷阱抓到的,並非我親手所獵。
您別擔心,我也不敢在山上追逐獵物呢。”
豈料江河生反倒是更急了,他驚道:“月娘,你不但上山了,還發現了山上的老陷阱?
你可是還發現了那山上的木屋?
你知不知道?這山上的木屋和陷阱之所以被廢置多年,也是因為前些年咱們村子裡的獵戶在東山上死傷好幾個。
這東山,去不得啊!”
原來如此。
江河生一番解釋,姜挽月才算是明白了翠霞峰上的廢棄木屋與陷阱何來。
這般想來,東山應是確有其危險存在。
只是姜挽月前兩次相對幸運,因此未曾在山上遇到過甚麼危險。
她倒也不是非要自陷險境,但從東山出入的話,有助於她在某些特殊時候改換身份,易容變裝。
她每每離家外出,倘若不想被人知曉自身去向,也可以藉口是在東山打獵。
人人避諱的東山與荒宅,對於姜挽月而言,反倒是成了最佳掩護。
但姜挽月也會慎重考慮東山的危險性,至少最近她不會再隨意上山。
此番她在梅溪縣簽到收穫不小,須得好生消化一番。
待自保之力增強以後,東山便無所懼了。
於是她對江河生道:“村正叔放心,我以後會盡量少上東山。
即便要去,也至多隻在後邊的半山坡上找些山貨或是藥材。
村正叔,我沒有田地,不敢坐吃山空,總要想些法子增添進項不是嗎?”
江河生頓時啞然。
他無奈道:“月娘,你這口才若是能分給你麗娘姐姐那個悶葫蘆半分,該有多好。
你啊,但凡是你想做的事情,總有法子能將人說服,我竟一句話都反駁不得。”
說完,江河生倒是笑了。
姜挽月也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拖著兩隻狍子來到院子裡,狍子都已被她割喉殺死,頸間鮮血則全留在山上的陷阱深坑中。
此時兩頭獵物雖然新鮮,看起來倒也並不狼藉。
姜挽月問江河生:“村正叔,這狍子能不能拿到縣裡去賣?你可知曉甚麼門路?”
這一問,江河生便立即道:
“你二伯在長風酒樓做賬房,他們酒樓常年收野味,明日我叫你有福堂兄陪你走一趟。
這狍子賣出去,倘是帶皮毛的話,少說能值二十文錢一斤,一頭狍子六七十斤,能有一貫多錢。”
姜挽月當下說:“既是如此,那就勞煩有福堂兄辛苦一趟了。
村正叔,這狍子大的這頭我明日賣掉,小的這頭便留下來自家吃,你等我一等。”
說完話,她揹著揹簍進了屋子。
先將揹簍放到東屋臥室,而後她取了新買的那把尖刃菜刀出來。
江河生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她拎起小一些的那頭狍子便揮刀而就。
她出刀的速度看似不快,然而江河生卻只覺得不過眨眼間,那刀便已是貼皮而下。
唰唰唰!
刀光翻飛,白刃似雪。
這一刻,江河生甚至都忘記了呼吸。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還要喘氣時,姜挽月已如行雲流水般將那整頭狍子的皮毛剝了下來。
江河生“呼”地大口喘息,一時結舌:“月、月娘,你、你這刀法……”
這自然便是殺魚刀法。
殺魚刀法,能剝魚皮,自然便也能剝狍子皮。
姜挽月剝了狍子皮,將刀尖切入狍子後腿骨骼連線處,一滑、一斬,刀起刀落。
只見刀光連閃,不過轉瞬,這隻狍子就被從頭到腳悉數分開。
前腿、後腿、頭尾肋排,連骨帶肉新鮮利索。
內臟暫且放置一旁,姜挽月拎起準備賣出的那頭大狍子放回灶間。
她又從灶間拿了兩個昨日清洗乾淨的破爛木盆出來,將內臟放入小號木盆,一部分狍子腿肉放入大號木盆。
她交疊兩個木盆放回灶間,最後留下了一條後腿、兩條前腿在外頭。
姜挽月行動迅速,又取了個籃子出來,將這三條狍子腿裝進籃子。
如此一番收拾停當,從頭到尾,江河生硬是沒能插上半點手。
他甚至覺得自己十分多餘,直到姜挽月拎起籃子道:
“村正叔,這裡三條狍子腿,後腿您帶回去吃,兩條前腿分別給大伯孃和二伯孃。
東西不多,趕巧我得了獵物,大夥兒一起分吃潤潤嘴。”
她利索地做出安排。
這也不是姜挽月窮大方,而是鄉土人情,務必為之。
雖說她救了江麗娘,但若是仗著恩情就只知索取,絕無回報,幾次過後,與村正家的交情難免要壞。
這便是人性,姜挽月不願在細枝末節的小事上去消磨人性。
江河生這才回過神來,找回自己的聲音道:“月娘啊,這可使不得……”
眼看姜挽月似要堅持,江河生急得滿腦門冒汗,終於記起了自己此來所為何事,他連忙道:
“不是,月娘你聽我說,唉,叔對不起你!
今日在那衙門戶房裡,我、我等了一日,那戶房錄事從早忙到晚,你的戶帖和路引我已交上,可是……”
江河生滿面羞愧,咬咬牙還是將話說完:“可是那姓曹的只管將東西擱置一旁,等要散衙時給我回一句,叫我明日再去。
我……非是你叔我小氣,我給他使過錢了,一兩銀子!
可這姓曹的,卻看都不看。
月娘,此事我本該給你辦得妥當,那衙門我明日也會再去。
但我思來想去,你不是尋常小娘子,今日波折我總歸要叫你知曉才好。”
話說完,江河生一張面龐已是漲得通紅。
姜挽月倒不焦急,而是忽然心頭一動,問道:“村正叔,你說那錄事姓曹,可是名叫曹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