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邊,麗孃的死而復生震驚了所有圍觀村民。
這一事件的傳奇程度堪稱全年之最——
不,莫說是這一整年了,便是往上再數個十來年,這等事件也是要叫整個十里八鄉都競相傳播,津津樂道的。
桂花嬸子撲通一聲,就又跪下了。
她跪地大哭,喜極而泣:“麗娘,你真活了,娘就知道你不會狠心丟下娘……”
姜挽月左手扶住麗娘,順勢攏好她被扯開的衣襟,右手同時快速點按她內關、膻中、太淵、雲門等諸穴。
隨著她的動作,麗娘漸漸回過氣來,停止了咳嗽,臉上的青白比之先前又退三分。
終於,村正江河生大喜回神,他快步奔上前,哆哆嗦嗦喊:“孫、孫叔,麗娘這是真活了嗎?你快、快來幫忙看看……”
孫老頭便是石橋村中唯一的一個大夫。
老頭兒五短身材,酒糟鼻子、花白鬍須。
說是大夫,其實他人畜皆醫。
更甚至,他醫畜生的本事比起醫人的本事還要更加熟練三分。
但附近村民若要治病,多半還是會尋他。
畢竟莊戶人家愛惜錢財,誰家都不容易,能在村子裡尋醫的話,誰又會輕易進城?
麗娘投水,救上來後沒了氣息。
孫老頭這個村子裡獨一份的老大夫,就更是成為了當前唯獨能被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不是他醫術有多高明,而是他離得近。
大家都不懂醫,只他懂,不找他找誰?
孫老頭也是心裡苦,眼看麗娘都沒了氣息,他還能怎麼辦?
他又不是神醫,更不是神仙,他救不了誰,他還想找人來救救自己呢。
萬一因為麗孃的死,村正媳婦發瘋找他麻煩,他是讓著呢還是不讓著?
正自為難間,好巧不巧就衝出來一個冒失丫頭,開口就說自己能救人。
孫老頭當時便大喜,這人來得好來得妙啊!
燙手山芋這可不就甩出去了?
他那榆木腦袋的小徒弟竟然還跟他抱怨說:
“師父,這野丫頭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您都說救不了的人,她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居然敢大言不慚地說能救。
哎喲她這是做甚麼呢?又親又按,人都死了還這般折騰……”
聽到徒弟說的蠢話,孫老頭當時腦子嗡嗡的,只連忙呵斥:
“住嘴!”
他快氣死了,伸手就給小徒弟狠狠敲了個腦瓜崩。
“蠢貨啊!偏你輕狂,豈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雖說是人死不能復生,我等肉體凡胎,難與閻王奪人。
可這若是當真有個能人,可以發生奇蹟呢?這難道不是好事?”
其實孫老頭也不覺得麗娘能被救活,但好不容易來個主動背鍋的,好話他得說啊。
小徒弟捂著腦袋,猶自不忿:“師父,您這也太高看那小丫頭……”
話音還沒落,麗娘就騰地坐起了。
小徒弟目瞪口呆,一時間險些傻掉。
四周所有亂糟糟的聲音他都聽不見了,直到村正一聲喊:“孫叔,你快來幫忙看看麗娘……”
小徒弟便只見自家師父整整衣襟,斜眼向自己看來。
這一眼,真是說不出的得意。
不必言語,小徒弟便彷彿聽到師父在自己耳邊說:嘿,小子,學著點兒,如今可明白你師父的眼光了罷?
姜,果真還是老的辣啊!
小徒弟頓時心服口服。
可轉眼,他卻只見師父弓著腰,堆著笑,一溜跑到麗娘跟前,繞著她與那陌生的女大夫轉了一圈。
這是在仔細觀察麗孃的狀態。
一邊看完,他又伸手搭了搭麗孃的脈。
緊接著他便是一聲驚呼:
“活了,果真活了!這、這是甚麼醫術?這是何等神技?莫不是祖師爺顯靈?
真是天降神醫,老朽自愧不如啊。
小娘子醫者仁心,救急於水火,這實在令人欽佩,請受老夫一拜。”
說著,他就雙手抱拳,果然對著那女大夫拱手一揖。
小徒弟:……
小徒弟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腦袋瓜再次嗡嗡作響。
只聽那女大夫聲調幹脆,語氣謙遜道:
“當不得神醫,我只是湊巧會一些溺水急救之術罷了。
是麗娘姐姐命不該絕,萬幸這急救術正好奏效。如今人既已醒來,還要勞煩孫大夫開些方子,為麗娘姐姐調理身體。”
姜挽月故意稱呼江麗娘為“姐姐”,這是為自己後續揭露“江月”的身份做準備。
這人既已救活,她自然要改一改自己先前緊急提出要救人時,那冷靜到甚至有些冷酷的態度。
孫老頭這廂露出如夢初醒般的神情,立即道:
“是極是極,人既然醒來了,這是天大的好事。
河生媳婦,你快將麗娘揹回去,趕緊焐熱了手腳,給她換衣裳取暖。
我再給她開兩副湯藥,孩子這是遭大罪了啊,得好好養養。”
桂花嬸子這才抹去眼淚,連忙說:“是是,麗娘你快趴上來,娘揹你回家!”
姜挽月幫忙將麗娘扶到桂花嬸子背上。
桂花嬸子雖是村正媳婦,其實一向以來也沒少幹農活。她有把子力氣,當下腿腳一撐,就揹著麗娘站了起來。
但或許是先前情緒太激動,她起身時又微微搖晃了一下。
姜挽月和江河生同時伸手將她扶住,桂花嬸子沒有搭理江河生,只對姜挽月露出笑臉,感激道:
“這位大夫,我也不知該怎麼稱呼你,你救了麗娘,我全家都對你感激不盡。
你別走,跟我家去,我叫老頭子給你診金。
麗娘這裡,也還要勞你多多費心。”
姜挽月自然不會走,她道:“嬸子別急,麗娘姐姐身體要緊,咱們趕緊回去給麗娘姐姐換了溼衣,可不好再叫她凍著了。”
她背起自己的揹簍,護住桂花嬸與麗娘,一起往她家去。
圍觀人群尤在驚異喧譁,這個說:“真活了啊,神了,這也太神了!”
那個道:“孫老大夫都說是真活了,這還能有假?”
又有說:“得虧是活了,要不然河生家的還不知道要傷心成甚麼樣呢,麗娘這孩子也真是,怎麼就想不開非要跳河呢?”
姜挽月護著桂花嬸與麗娘,一行快步走著,早將村民們的紛紛議論聲拋諸腦後。
孫大夫拽過自己那蠢笨的小徒弟,連忙跟上前頭腳步。
獨留村正江河生,臉上帶著壓抑的激動情緒,匆匆對圍觀眾人抱拳道:
“多謝各位鄉親父老對麗孃的關愛,如今人已無事,大家便都散了罷。”
江河生在村裡還是有威望的,村民們連忙紛紛應聲:
“麗娘也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哪能不掛心呢?村正你快家去,咱們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走走走,都散了散了……”
眼看人群三三倆倆,正自散去。
江河生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卻又回頭道:
“鄉親們,麗娘投河,我知道最該怪的一是那背信棄義的畜生東西,二是孩子自己想不開。
可最近這段時間,村子裡的那些顛三倒四的流言,難道就不是禍害麗孃的主因?
流言好啊,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傳,傳的多了就成了法不責眾。
我江河生只是小小一個村正,某些蓄意起頭的人,就打量著我沒有辦法,奈何不得你們是不是?
呵呵呵,人在做天在看,某些人別急,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抬腳就走。
而這擲地有聲的一番話,卻叫原本已經散開的人群中再度傳出騷動。
有人急忙忙說:“村正,咱家可沒傳過麗孃的小話,我家二妮還跟麗娘好著呢,怎麼可能傳麗娘小話?”
有人揚聲辯白:“俺家也沒有,俺聽到了說麗娘壞話的那些,俺還去撕她的嘴呢!”
還有人心虛縮頭,慌忙跑走,卻又被旁邊村民拉住,於是好一頓爭執。
前方,姜挽月與桂花嬸子走過一小段路,迎面只見村口修了好大一塊曬穀坪。
而曬穀坪邊,立著一棵足足能有三人合抱那麼大的老榕樹。
老榕樹旁,卻是忽忽然亮起了一個綠色的簽到光點。
【發現簽到地點,石橋村飽經流言風霜的老榕樹,請問是否簽到?】
咦?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