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下,一時間寂靜非常。
唯有簌簌寒風,從山坳間的缺口呼嘯灌入。
姜挽月跪在麗娘身旁,指掌發力,出手如電,先按麗娘胸口膻中,再一路向下,脫去她繡鞋。
點壓足底湧泉,又向上揉按神闕、內關、素髎……等諸多穴位。
這是初級點穴技法中回陽救逆的絕學,每一次點按都有特殊發力方式,若非得到真傳,尋常點壓絕不能有救逆之效。
但這些還不夠。
這些只是在強行開啟麗娘封閉的經絡,為姜挽月接下來的施救爭取時間。
說到底,還是她目前在點穴技法上的修行不足,所以除了點穴以外,她只能使用自己前世學過的胸外按壓來做急救。
只見麗娘面目已經青紫,肌體冰涼一片。
點穴之後,姜挽月又抬起麗娘頭顱,快速給她清理了一遍氣道,確保她口鼻間未有異物堵塞。
隨即她改換姿勢,面向河邊,背對眾人重新跪下,用自己身體做遮擋快速扯開麗娘衣襟,雙手交疊給她做胸外按壓。
雖然是急救,但最好還是不要叫村民看到麗娘衣裳不整的模樣為好。
姜挽月動作疾速,按壓時節奏明確,一切行動皆如行雲流水。
如此按壓三十次以後,她探查麗娘脈搏,見未有復甦跡象,便立即俯身給她做人工呼吸。
圍觀村民初時聽令退開兩丈,又被姜挽月氣度所懾,著實是安靜了一會兒。
眼看姜挽月點穴疾速,動作老成,有些村民見過其他大夫做針灸推拿,一時更是暗暗點頭。
心想這不知哪裡來的丫頭雖然口氣大了些,但好似當真會些醫術,倒也不算完全胡鬧。
可漸漸地,隨著姜挽月動作改換。即便她背對眾人阻攔了一部分視線,然而她做人工呼吸的動作卻是遮不住的。
人群中,就不免開始出現了細微的竊竊私語聲。
“快看,那是在做甚麼?怎麼好端端地要去親人家?麗娘都已經……哎喲,造孽啊。”
“是啊,得虧這也是個小娘子,要不然咱們還得疑心她這是想佔麗娘便宜。”
“胡說甚麼?人都這樣了,佔的哪門子便宜?照我看,那動作是不是像是仙家在吹氣?”
“你才胡說哩,哪有仙家這樣嘴對嘴吹氣的……哎,她又不吹了,怎麼又按起來了?”
原來是姜挽月做兩次人工呼吸以後,又重新給麗娘做起了胸外按壓。
她只管專注施救,至於外界,不論是山坳裡吹過來的風聲,還是玉溪河中流淌的水聲,又或是村民們的私語議論聲,她通通不入耳,不理會。
桂花嬸亦是如此。
她對姜挽月懷抱有極大希望,雖明知這只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少女,她空口白牙說能活死人,實際這又何曾有半分可信度?
但是桂花嬸顧不得這些。
她寧可相信謊言,也無法接受女兒直接被判死刑。
此時此刻,她眼中已別無他物,天地都彷彿化作了虛無,唯有那一跪一躺的兩個人。
那麼兩道身影,在這冰冷的寒風中,卻儼然成為了她視線中的全部。
女兒到底能不能救回來?
桂花嬸不敢想,村民們的議論聲她更不想聽。
實際上她也甚麼都聽不見,所有的聲音在她耳中都化作了嗡鳴一片。
她不知不覺就跪在了地上——
姜挽月跪得,她當然也跪得。
桂花嬸子跪著,淚水早已溼潤了她整張臉龐,她嘴唇青白,臉頰卻被寒風與淚水沁得通紅。
“菩薩保佑,救救我兒……”
她默默誦唸著她所知道的一切神佛,祈禱奇蹟發生。
姜挽月的每一個動作不論有多麼古怪,在她眼中都是希望。
風吹石橋,時間不知為何如此漫長。
村正江河生比她倒是冷靜許多,但他也同樣緊緊注視著姜挽月,臉上神情悲痛著夾雜了某種決心。
理智告訴江河生,麗娘已經死了,人死又如何能夠復生?
而麗娘如果活不過來,江河生只怕老妻會發瘋。
他也悲傷,卻不能一味沉浸在悲傷中。
後續,不論是處理麗孃的身後事,為她討回公道,還是安撫老妻,平息村中流言,都需要他來操持處理。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同一個時間段,在不同的人眼中,這時間卻彷彿有了快慢不同的各種流速。
江河生腦中翻江倒海,無數個念頭來回轉動。
卻無暇去注意到,人群最外圍有幾個五官猥瑣人的在悄悄傳遞著眉眼官司。
“這人都死成這樣了,不可能再救活吧?”
“指定救不活了。”
“那咱們豈不是可以……”
“噓,你要死啊,快住嘴!”
話音未落,忽聽前邊人群中發出驚呼:“噯,快看,剛剛麗孃的手指頭是不是動了一下?”
麗孃的手指頭動了嗎?
人群最後的幾人如遭雷劈,霎時間齊齊一哆嗦。
“不、不可能吧……”有人顫聲道。
卻見姜挽月經過十數輪的胸外按壓與人工呼吸,已是探查到了麗孃的脈搏在重新跳動。
她立刻並起雙指,以奇妙的頻率開始點壓麗娘胸口膻中穴。
她指臂動腕,發勁於寸。
石火電光中,倏然一敲。
“啊!”停止呼吸良久的麗娘便在此刻猛地張口,發出一聲疾呼。
隨著這驚撥出聲,她的上身迅速向上彈起,口鼻間有河水噴出。
姜挽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圍觀人群中便爆發出猛烈的驚喊聲:“哎喲我的娘,詐屍咧!”
“啊啊啊!麗娘詐屍了,快跑……”
人群瞬間混亂,還真有人大喊著向外奔逃。
可正跪在地上祈求漫天神佛的桂花嬸子卻是反應迅疾,她以不符合年齡的高度敏捷一躍而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姜挽月與麗娘身邊。
“麗娘,我的兒……”
她顫著聲音,懷揣著莫大的驚慌與喜悅,手腳都不知該如何動作才好。
麗娘睜開眼睛,她面上青白已經開始退卻,嘴唇微微有了血色。
只是她的神情還有些恍惚,此時聽到聲音她轉首去看桂花嬸子,口中則發聲道:“娘,你這是怎麼了?我、我又怎麼……”
話音未落,她猛地彎腰,忽又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便是這驟然爆發的激咳,使得原本還驚慌恐懼的圍觀眾人頓時回過神來。
“她會咳嗽,不是詐屍!”
“這是真活了?哎喲,麗娘真活了,莫非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的神技?”
滿場震驚,幾乎所有圍觀者皆不由得生出如墜夢中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