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月被那似陌生又似熟悉的聲音驚住了,一時心念電閃。
她此刻有兩個選擇,一是回身應對,二是裝作聽不見,拔腿就走。
至於回身如何應對——
在這剎那間,姜挽月下意識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抬手放出袖裡小箭,直接射殺對方!
開過殺戒的人,一旦警覺到生存危機,第一反應便還是殺人。
殺意上漲,擋也擋不住。
然而此處不是荒郊野嶺,而是市井街頭。
如武松那等打虎猛人,當街殺人以後都難免落得個流放充軍的下場。
姜挽月如今不過是初步擁有了一些自保的小手段,距離橫行無忌還差十萬八千里呢。
為了自保,她甚至需要一再掩藏形跡,連自己的本來面貌都不敢露出。
如此大庭廣眾之下,殺人的念頭自然要被壓下。
可若是不殺,又當如何應對?
對方究竟是誰?又為何會突然叫住她?
電光石火間,姜挽月百念橫生。
她卻不知,這一路她默默從街上走過時,雖則自以為毫不起眼。
可實際上,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即便她頭戴風雪帽,用短披圍擋了上身,然而那頂級美人的氣韻卻是擋也擋不住的。
正所謂美人在骨不在皮,真正的絕代風華,從來不只看那一張臉。
便是她靜默行走時翩飛的裙角,短披之下偶爾顯露的腰線,風吹起時袖擺的弧度,都彷彿如同天人畫卷。
如此絕俗,恰逢酒樓上幾個紈絝在閒談風月。
其中一人乃是梅溪縣縣尉之子,叫做高勉,與康寧伯府沾了些遠親,曾在伯府的宴席上遠遠見過姜挽月。
僅是那一面相見,高勉從此就如同得了相思病。
他再也忘不掉那驚鴻一瞥的身影,回家便鬧著想要求娶姜挽月。
可當時的姜挽月即便只是寄居在伯府的表姑娘,也絕非高勉一個小小縣尉之子所能匹配。
高勉為此鬧得闔家不得安寧,這且不提。
只說高勉從來非是良人,他發痴一般想要得到姜挽月,卻又被現實狠狠擊破幻想。
求而不得的結果便是,他有了藉口,從此行事越發放縱。
吃花酒、鬥蟋蟀,呼朋喚友,招貓逗狗。
幾個紈絝一起上了酒樓,高勉便大吹特吹:
“諸位是不曾見,那康寧伯府的表姑娘,當真舉世難尋之絕色!縱然說一聲豔冠京華,也毫不為過啊。”
他說著說著,神色迷離,涎水都彷彿是要滴下來了。
同行眾人頓時怪聲起鬨:“豔冠京華,那高兄可有一親芳澤啊?”
高勉想到康寧伯府門第森嚴,雖只是個表姑娘,自己卻只能遠遠瞧見,竟摸不著分毫。
此時被起鬨,心頭頓生憾恨。
他張口就要繼續胡說八道:“那自然是要有,諸位是不知啊……”
話音未落,目光卻陡然瞥見酒樓下走過的一道身影。
只是這麼一看,不知怎麼,高勉的心就瘋狂鼓譟起來。
他明知不可能,張嘴卻竟然脫口就是一句:“表姑娘!”
同桌紈絝頓時聽懵,有人嘶嘶倒吸氣:“高二哥,你這說的是甚麼?哪裡來的表姑娘?”
高勉彷彿不曾聽到追問,整個人只如同著了魔般,倏地站起身就往樓下跑去。
同行眾人一看這似乎是有事發生,頓時一哄而起,連忙紛紛跟上。
“高二哥,高兄!”
“你這喚的是哪一個?喲,是前頭那個小娘子。”
只見高勉揚聲喊住了前方一個揹著竹簍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頭上戴著一頂毛色灰撲撲的風雪帽,短披遮擋住了她的上身。
她揹著竹簍,衣裙色澤樸素發舊,人已走過酒樓,只給眾人留了一個背影,乍一看其實並不起眼。
然而高勉卻面色飛紅,呼吸急促,一開口那聲音彷彿能飄出九天外:
“噯,前方那小娘子,你轉過身來……”
一邊說,他一邊腳步虛浮地奔下臺階,眼看著是要伸手拉人。
追在後頭的幾個紈絝便不由得互相對視,擠眉弄眼。
“嘿,高二這是要強搶……”
“強搶民女”這四個字還未曾完全說出口,前方背對眾人的女子便在此刻豁然轉身。
在她轉身前,紈絝們未嘗不曾對她有過遐想。
畢竟能叫高勉如此失態,容顏上總要有些出眾之處不是嗎?
然而當她真正轉過身來的這一刻,所有人的大腦卻都不由自主為之一靜。
原先所有喧囂鼓盪的汙穢念頭,至此竟皆如烈陽曝雪,消融無蹤。
幾名紈絝不由自主後退幾步,滿懷心虛,莫名膽寒。
他們甚至都未能看清那女子的真正容顏。
風雪帽的護耳與短披將她的面容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雙亮如點漆的明眸。
那眼眸目光凜冽,僅僅只是掃視過來,卻宛如孤夜寒星、大漠風刀。
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懾人風采,頃刻直逼而來。
這是【大將之風】!
姜挽月毫不猶豫施用了這門限時奇技。
她心中清楚明白,此時此刻自己不能退縮,不能逃跑,更不能在這幾人面前露了真容。
即便她將外露肌膚都已塗黑,可這點粗糙的遮掩手段,並不足以真正保護她身份不外洩。
【大將之風】很好,足以當做底牌珍藏。
但若因為捨不得消耗這門奇技,而將其留住不用,那麼姜挽月就很可能沒有以後了。
她的心跳亦在鼓譟,因為真正的姜挽月此刻其實是疲憊而乏力的。
【大將之風】並不足以改變姜挽月的體魄與力量,也不能憑空讓她變成真正的大將軍。
她徒有大將風采,卻並沒有與之相匹配的真實力量。
姜挽月深深記住了自己此刻的無力與虛張聲勢,但哪怕只是虛張聲勢,她也要將眼前困境逐一踏碎!
她轉身直視正奔下臺階,舉手向自己抓來的高勉。
姜挽月搜腸刮肚,實在也想不起自己從前是否當真識得眼前此人。
但是毫無疑問,這個人是認識姜挽月的。
他甚至對著遮蓋了面容的姜挽月露出垂涎笑容,語氣油滑而輕佻道:“小娘子啊……”
姜挽月便在此時豁然抬起一腳,她用盡了全身的憤怒與氣力。
攜帶著此刻【大將之風】的凜冽氣勢,這一腳才剛剛踢出,無形間竟好似是有猛虎奔襲,惡獸撲擊。
那非是實體,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滅頂威壓。
高勉此生何曾面對過這等恐怖情境?
往日便是被父親拎起棍子追打,哪怕屁股都開啟花,也絕不似此刻猝不及防的恐懼轟然襲來。
他頓時驚駭大叫:“啊!”
大叫聲未絕,他已是胸口中腳,整個人滑跪倒地,涕泗橫流。
高勉嗚嗚大哭出聲:“爹,娘!救命!女俠饒命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