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王？”
西瑞恩眼中閃過一抹好奇，他不覺得一個臨時組建的船隊能夠從不死之王手裡逃脫。
除非他們之中有一位半神，或者有一條能飛的“未來號”。
但從這位尤菲米婭女士身上的裝備來看，她們的船隊應該打造不起一艘“未來號”那樣的神秘學帆船。
如果有一位半神，她也不太可能成為唯一的倖存者。
聽到西瑞恩的詢問，尤菲米婭深藍的眼睛中閃過難掩的仇恨，一張又一張透明臉孔在她的臉上、脖子、胸口中鑽了出來。
它們在嘶吼，在哭泣，在哀嚎，篝火廣場突然就昏暗了下來，隨後嗚咽著颳起了一陣陰冷之風。
在西瑞恩懷疑她是不是要失控的時候，他看見尤菲米婭突然閉上眼睛，嘴裡輕哼出了一點旋律。
這像是安眠的歌曲，輕渺迴盪，讓聽到聲音的人的精神頓時一陣恍惚，似乎看見了幽靜的月光，看見了安寧微蕩的湖面。
從尤菲米婭臉上鑽出來的那一張張嘶吼、哭泣、哀嚎的透明臉孔飛快平靜下來，被抹平了所有情緒和慾望，然後一點點縮了回去。
隨後尤菲米婭睜開眼睛，那雙深藍的眼睛變得格外平靜，不帶一絲一毫的情緒。
兩人再次安靜地對視了起來。
十來秒後，找回一些情緒的尤菲米婭吸了吸氣，這才說道：
“我們在快要進入這片海域的時候遇到了‘不死之王’和他的‘告死號’。”
“其實只是遠遠的錯過，‘告死號’沒有靠近，就在我們以為‘不死之王’沒有在意我們的時候，船上突然響起了他的大笑聲。”
“我們所有人都聽見了，那是一種汙染，是囈語！”
“船上的人差點因此失控，但幸好我有一件可以抵抗精神上影響的神奇物品，能夠及時的擺脫影響做出應對，用能力安撫了大家的情緒。”
“之後我們加速衝向海上峽谷，順利進入了這片海域。”
“‘不死之王’和‘告死號’沒有追來，我們獲得了喘息的機會，我們所有人都以為暫時安全了....”
停頓了一會，深吸口氣，尤菲米婭這才繼續說道：
“實際上我們早就被‘不死之王’在心底種下了慾望的種子。”
“我們甚至還沒來得及探索這片海域，在慾望的引誘下內訌就爆發了。”
“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一個被憤怒支配的船員引爆了船上的火藥，直接炸沉了船隻。”
“在溺水之後，我才終於有了一絲清醒，藉助安撫靈魂、抹平慾望和情緒的能力擺脫了心底已經發芽的慾望的種子。”
“之後我幫助幾個水性不錯同伴獲得了清醒，帶著還能拯救的那些人游到了距離沉船的位置不遠處的一片海上廢墟。”
“這是唯一的好訊息，我們進入這片海域的地方就有一處海上遺蹟，不然就算水性最好的那位‘航海家’大概也只能葬身海底。”
說到這裡，她再次停頓了下來，深藍的眼眸中透著麻木。
西瑞恩挑了挑眉，接話道：
“在進入海上遺蹟的不久之後你們又內訌？”
“因為沒有食物，沒有船隻，沒有離開希望。”
尤菲米婭埋低了腦袋，聲音也沉沉的：“是的。”
“這是我也安撫不了的絕望。”
“有幾個水性好的同伴想要去海底打撈沉船上的物資，但他們下水後遇到了夜晚，再也沒有浮上來過。”
“天亮之後，我們剩下的這些人選擇了往遺蹟的深處探索，或許能獵殺到怪物，這樣還能再堅持一陣。”
“但那個遺蹟裡空空蕩蕩的，我們找了很久，一個怪物也沒有。”
“大家變得越來越絕望，直到我再也安撫不了....”
這比當初安德森那群人還要倒黴啊....在心裡感嘆了聲，西瑞恩看向尤菲米婭，眼中閃過一抹懷疑。
他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後悔、恐懼、憤怒、絕望等情緒，但總感覺那不夠真實，就好像不是屬於她自己的情緒一樣。
這或許是她反覆對自己使用安魂造成的，畢竟不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一味的抹平情緒和慾望，可能就把人變成0-17那種狀態了。
但夢境作為現實的對映，她身上卻沒有一點長時間飢餓、恐懼、掙扎的樣子，甚至看起來精神飽滿。
這是“夢魘”的能力修改了自己在夢境裡的狀態，還是她撒謊了？
收斂思緒，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枚金幣遞給對方：
“能在夢境中相遇，說明我們其實離得並不遠。”
“你帶著這枚金幣，等夜晚結束後我可以定位到你。”
尤菲米婭顯得有些意外：“你會占卜？”
“不過夢裡的東西是無法帶入現實的。”
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伸手接過了金幣。
西瑞恩笑了笑：“這不重要，無論現實還是夢境，只要你拿了我的東西，我自然能夠知道，能夠看見。”
頓了頓，他看向尤菲米婭出來的那座大廳，岔開了話題：
“你探索過這座修道院嗎？”
尤菲米婭微微點頭，隨後又搖頭：
“剛開始的時候我到周圍看過，但沒有深入探索。”
“後來我的精神越來越不好，需要頻繁的對自己使用安魂，那種狀態下我沒有探索的慾望。”
西瑞恩點了點頭，隨後說道：“我打算去看一看，你要一起嗎？”
“我....”尤菲米婭明顯有些意動，但卻搖頭拒絕了他的邀請：
“我，我不能離開，我還要安撫他們。”
嗯？西瑞恩有些遲疑地掃了她一眼....他們？“靈巫”驅使的那些自然靈嗎？
微微點頭之後，西瑞恩邁步越過了她，徑直往修道院的大廳走去。
進入修道院的大廳後，光線一下昏暗了下來，西瑞恩若有所思地駐足，回頭看向尤菲米婭。
這位身上肌肉線條明顯，身材健碩的“靈巫”背對著他站在篝火旁，埋著腦袋一動不動，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站著打瞌睡。
“在夢裡還能再次睡著嗎？”
咕噥了句，西瑞恩轉過身，消失在大廳深處的陰影中。
他打算推遲一點進入神棄之地的時間，反正亞當也沒有給一個明確的期限，他現在對這群比安德森還倒黴的冒險家有些興趣。
西瑞恩在修道院內仔仔細細的轉了一圈，再沒有看見第三個人。
“看來這片海域確實只有我們兩個活人了。”
小聲嘟噥了句，他來到鐘樓的樓梯上坐下，隔著窗戶眺望遠處被黃昏籠罩的巨人王庭。
“不管看見過幾次，巨人王庭的景象都讓人感到震撼。”
“同樣作為古神的神國，格蕾嘉莉的卡爾德隆就差遠了，雖然有格蕾嘉莉後來將神國轉移至冥界的原因，但好歹也是前神國，相比之下就顯得有些落魄了。”
“比不過永遠停留在黃昏中的巨人王庭，也比不過立於雲端之上的‘奇蹟之城’利維希德。”
話音未落，周圍的光芒突然變得刺眼起來，很快便只剩下純白一片。
西瑞恩抬手遮了遮眼睛，現在的陽光對剛才夢中醒來的人來說有些太刺眼了。
“白晝與黑夜交替之後就是風暴，正好可以去找夢裡的尤菲米婭。”
低語了句，他伸手從空氣中抓出了一顆剔透的水晶球。
將水晶球湊至身前後他眼中亮起了一顆又一顆璀璨的星辰。
稍有恍惚，他看見了自己在夢裡遞給尤菲米婭那枚金幣，看見對方在刺目的光芒中醒來，然後看見了一處灰白巨石堆砌的遺蹟，看見了倒在半坍塌的通道中殘缺不全的屍體，和坐在一堆屍體中間的尤菲米婭。
“我好像知道她為甚麼沉船之後還能在夢境中保持精神飽滿、面色紅潤的狀態了。”
“是個狠人，不，是個狼人！”
低嘆了聲，他讓手中的水晶球消失，隨後雙手前伸，憑空開啟了一扇虛幻之門。
.....
灰白色巨石堆砌的建築廢墟中，一扇虛幻之門憑空成型，隨後西瑞恩從門後走了出來。
剛一出現他就聞到了空氣中很淡薄的血腥味，還夾雜著點血肉的腐臭。
他搓動了下手指，空氣中的血腥味和腐臭頓時消失，只剩下海風帶來的鹹溼。
轉移氣體！
“沒想到現在最有用的戲法竟然變成這個，不知道序列0以後能不能強化到直接抽空一個星球的空氣？”
“或者造霧的戲法有沒有可能進化到製造歷史迷霧的程度？”
低語了兩聲，他收斂思緒，朝半坍塌的通道內部走去。
這裡已經被清理過一遍，那些散落堵住通道的碎石全都被移開，但又沒移太遠，碼得很規整，似乎在需要的時候還可以放回來。
穿過牆壁傾倒造成的有些低矮的一截通道，周圍一下變得開闊起來。
牆壁和天花板的夾角位置有刻意留下的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孔洞，陽光剛好可以穿過，照射進來。
一條條可以看見塵埃起伏的光帶下方，幾具殘缺的屍體橫七豎八的散落在地面上，和西瑞恩剛才占卜的時候看見的場景完全一樣。
他沉默的打量著周圍，然後伸手觸控向面前的一條光帶，眼眸中一顆又一顆璀璨的星光映照了出來。
這種狀態下他顯得有些失神，彷彿精神已經脫離了肉體，去往了更高的維度。
在他眼中，一道道虛幻的身影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們面色驚恐，動作混亂，彷彿看到了難以描述，難以承受的恐怖事物，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在他們身後，一道流淌著的漆黑緊隨而來，或探出觸手從背後穿透他們的胸膛，或化作利刃切下他們的腦袋....
在所有人都倒下後，它匍匐下身體，開始享受屬於自己的盛宴。
很快，倒下的那些虛幻身影變得殘破不堪，和通道內的肢體完全重疊。
眼中映照出來的星光消失，回過神來的西瑞恩微微側頭，他聽見了空氣中輕輕迴盪的，此起彼伏的喘息聲。
“呼~”
“哈~”
.....
這些聲音聽起來就像這座遺蹟內部還有不止一個活人，他們察覺到了有人來到這個遺蹟，真正努力掙扎，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稍微等待了一會，見耳畔迴盪的聲音沒有消停的意思，他這才邁步繼續往前。
穿過一條條光帶照亮的通道，後面是一處充滿了戰鬥痕跡的大廳。
與外面的通道不同，這裡沒有一點屍體殘骸，只是地面上，那些殘破的灰白石塊上，都有著已經乾涸的暗紅。
這裡發生過戰鬥，但屍體都被帶走了。
西瑞恩駐足打量了一會，隨後沿著地上留下的痕跡走到了還沒有完全坍塌的樓梯前，一步步往上。
經過樓梯的轉角，空氣中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頓時濃郁了起來。
等他走出樓梯間，一雙雙或深藍、或深褐，或琥珀色的眼睛看了過來。
“你真的找到我了！”
“你真的找到我了！”
“你.....”
有男有女，或沙啞，或激動的聲音不分先後地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