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蘇軾·留侯論》
蕭瀟是非常佩服陸江雲的。
這位雲天集團的創始人，在她心裡扮演著如師如父的角色，在沈維嶽出現以前，甚至是蕭瀟唯一的敬仰。
此刻。
陸江雲經歷了沈維嶽的狂噴垃圾話，反而風輕雲淡的笑了，看在蕭瀟眼裡只有欽佩可言。
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
師父這種氣度和格局，才是與沈維嶽最大的不同啊。
當然，沈維嶽畢竟年輕，十九歲的人不可能做到這樣唾面自乾，何況他還是少年得志才華橫溢。
沈維嶽內心的高傲，可以理解。
“師父，你們剛才……你和沈維嶽之間，發生了甚麼？怎麼好好的就爭……執起來了？”蕭瀟問。
“爭執？你想說爭吵是吧？”陸江雲笑道，“就是爭吵，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我先把他罵了一頓，他忍不了又反過來把我叼了一頓，這小子很有血性。”
“為甚麼啊？不是說投資嗎，談不攏也不至於爭吵啊。”蕭瀟疑惑萬分。
“不是投資。”陸江雲笑著搖頭，“是因為你！”
“我？我做錯甚麼了嗎？”蕭瀟驚恐萬分，慌亂的又開始掉淚。
“沒做錯，我只是想試探一下他，看看這小子是不是一個有擔當能負責的男人。”陸江雲回到座位上，讓蕭瀟坐在對面，“丫頭，別哭了。”
蕭瀟抹掉眼淚，泫然欲泣。
陸江雲看她欲言又止，滿臉都是問號的樣子，便主動解惑道：“我問了沈維嶽幾個問題，投資都是其次的，主要是關於他個人情感價值觀方面的，問完之後啊，我才發現這小子真不是人……”
“啊？”蕭瀟瞠目結舌，聽到師父這樣評價沈維嶽，整個人心碎欲絕。
這樣的評價，她和他在一起，只怕是永遠也得不到師父的祝福了。
陸江雲瞥她一眼，又接著補充道，“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狗東西也真是個性情中人。”
“師父，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嘛？”蕭瀟心裡一陣激盪，“你到底問了哪些問題？沈維嶽又是怎麼回答的？”
“我先問了他有沒有女朋友。”陸江雲看蕭瀟很緊張，卻還是實話實說，“他說有。”
蕭瀟捏緊了袖子，沒有說話。
“我問了他第二個問題，既然喜歡你，那會不會和女朋友分手？”陸江雲又道，“他的回答是不會。”
蕭瀟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陸江雲沒有安慰她。
感情這門課誰都教不了，更何況寶貝外甥女和寶貝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而且他本就不善此道，想教也教不了，只能蕭瀟自己去領悟摸索。
陸江雲喝了口茶，繼續道：“我又問了他第三個問題，準備置她的女朋友和你於何地？”
說到這個問題，他將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語氣罵罵咧咧：“這小王八蛋心思賊得很，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很確定他的想法，左擁右抱，全都要！”
蕭瀟愕然抬頭，微張著嘴巴，眼波明滅不定。
陸江雲冷哼了一聲，搖頭嘆氣：“真是個畜生啊！這小子一堆的歪理邪說，說來說去就是不會放棄你，也不會放棄女朋友，說甚麼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好，還表態要對你好，照顧你一輩子……”
蕭瀟又把頭低下，開始掰手指頭，不言不語。
這副小表情，一看就是在糾結。
這還糾結個甚麼？這狗東西都想左擁右抱了，你該果斷踹掉他啊。
陸江雲怒其不爭，乾脆直接發問：“蕭瀟，你自己心裡怎麼想？”
“我……我不知道。”蕭瀟小聲回答，“沒人教過我，我不知道怎麼辦，師父你教教我吧，你說我該怎麼做啊？”
“我原本是想你趁著陷入不深，早點和他斷掉的。可是現在啊，我又不想這樣做了。”陸江雲嘆了口氣。
不待蕭瀟詢問，他就自顧自的解釋道，“你的性格，外剛內柔，遇到公事公辦，有條款有本本有規則的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但你的缺陷也很明顯，沈維嶽說的沒錯，小時候的經歷讓你敏感，自卑，畫地為牢，你其實心裡是在躲避的，你害怕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
“偏偏這個社會里，人與人之間複雜才是常態，如果沒有一個人幫你擋住規則之下的潛規則，你在這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會被撕咬得骨頭都不剩。”
“若你沒錢沒色，那也沒這麼麻煩，偏偏你才色雙全，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你應該懂，這是我最不放心你的地方。”
“你知道我有個外甥女，她不愛說話，但和你還不一樣，她是內外皆剛天生聰慧，她不是不懂潛規則，只是不屑於玩弄潛規則，只要她想，她能做得比誰都好。”
“我以前對她很不放心，怕她被騙，現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時常在想，要是哪天我突然不在了，你該怎麼辦？”
“那個你沒見過的，我的外甥女，你可以當做是你的妹妹，我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天如果我不在了，你們能夠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守住這片我打下的基業。”
“只是後來我發現，你們一個不喜歡企業管理，一個不夠厚黑，你們離鎮得住這二十六樓，都還差得遠。”
“所以，拋開別的不論，找一個像沈維嶽這樣有勇有謀有血性的男人，是能夠為你們遮風擋雨的。”
……
在蕭瀟的印象中，陸江雲很少像現在這樣諄諄教誨，語氣神態無限趨近於一個操碎心的老父親。
他說了很多話，字裡行間都是對她殷切的關懷。
陸江雲的形象，再一次和小野花心中未曾謀面的父親重疊起來，而且第一次這般清晰深刻。
“師父……”
她終於徹底繃不住，哇哇大哭起來，“嗚嗚嗚……我該怎麼辦啊……”
“先別管怎麼辦，想哭就好好哭一場，這麼多年積壓的負面情緒，一次性哭出來吧，沒有甚麼事情是不能解決的。”
陸江雲不僅不勸，反而任她哭泣。
只是把桌上的紙巾放到蕭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