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姑父周建民回到家，看起來眉頭緊鎖。
不過看到沈維嶽在，還是打起精神詢問了幾句高考的事情，然後便在飯桌子上倒了一杯二兩的泡酒，儼然心事重重的樣子。
“老周，怎麼了？廠裡又出事了？”姑姑關切著問道。
“唉，是啊，安監局來檢查有沒透過，這次發了限期整改通知書，十個工作日不能透過複查，那就要停業三個月加罰款，廠裡這兩年業績不好，本來就要下崗一批人，這一停工只怕……”
周建民話沒有說完，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如果停工他就一定會被下崗。
姑姑也慌了，一家老小都靠著這點收入呢。
“廠長不是有關係嗎，實在不行塞錢呢，以前不都這樣過來的？”
“你都知道是以前了，那前任安監局長才判了六年，新來的這個局長新官上任三把火，請客吃飯一概拒絕，愣是油鹽不進只認死理，廠長也是沒辦法。”
“那他啥意思，就是要整死水泥廠？”
“他當眾放話，整改完成就復工，整改不到位找誰都沒用，除非上面擼掉他這個局長的帽子，他可不想被企業違規操作搞進去。”
“耶嗬，那他還是個清官了？”
“鬼曉得嘛，也可能是剛上任比較謹慎，想找人立威。”
姑父和姑姑一邊吃飯一邊說，沈維嶽聽了個七七八八，無非就是水泥廠被查出問題了，要整改。
他便好奇的問：“水泥廠有啥問題？”
周建民喝了一口酒，回答道：“當官的說爐子有爆炸危險，易燃易爆氣體超標，粉塵濃度控制不到位有爆炸風險，還有其他甚麼清庫作業不規範，應急預案不健全之類的，聽不懂的問題……”
他瞄了沈維嶽一眼，又撓頭道：“廠長說這些都好辦，該修修，該買買，主要是那甚麼安全體系和制度不完善，這個東西很麻煩。”
“怎麼麻煩了？”
“懂不起啊，廠裡都是燒水泥的粗人，哪個懂得起當官的說的甚麼安全達標之類的哦，翻本本寫材料，我們廠裡沒有專家。”
“那花錢請人做呢？”
“以前就是這樣子的，都是找前任局長的小舅子做，收了錢就蓋章，現在這個要實打實的編寫，聽說在我們之前還有其他廠子遭了的，在縣裡找人做的完全過不了關。”
表弟周小南插話道：“那就去省上找專家撒。”
“你當老子不曉得邁？廠長不比你狗日的精明哦，現在是省上能做這個的專家已經被其他廠請走了，等他們有空的時候，整改期都過了，罰款最少五十萬……”
“嚯喲，心好黑，你一年才兩萬塊錢不到，罰款罰這麼多。”
“所以老子喊你努力讀書，不要出來下苦力，你以為錢那麼好掙啊？”
周建民越說越氣，一巴掌呼在表弟頭上，打得他差點一臉栽進碗裡。
沈維嶽不動聲色的聽著。
搞應急體系建設是他的老本行，甚至說非常專業。
後世他之所以是縣裡面最年輕的副局長，不是因為他的背景深厚，而是他是整個省裡為數不多的領域專家。
當時沈維嶽年紀輕輕就手持中級注安師並獲得省級高工職稱，實際上擁有了高階注安師的實力，只不過因為國家層面還沒明確考試政策，所以沒有拿到而已。
身為省級專家庫成員，在安全生產領域他的話相當權威，縣裡為了留住人才所以給他解決了副局長的職位。
此刻，聽到姑父說起廠子裡的事情，沈維嶽有心幫忙解決，但還是決定深入瞭解一下再做決定。
“姑父，你明天還去廠裡嗎？”
“要去的，這種關鍵時候哪敢偷奸耍滑，多在廠裡露露臉爭取不要當第一批下崗的人才好。”
“哦，那我能一起去看看嗎，我去看看能不能學到點東西，高考填志願選專業也好有個參考嘛。”
“鄉下的水泥廠有個啥看頭，就是守爐子燒水泥……”
“害，我主要是猶豫要不要選土木專業，一個地區的水泥供應用量可以用來評判這個專業的發展前景，如果水泥用量不高，說明土木是夕陽產業，那我就不選了。”
“行，你說這些我也懂不起，跟著去就去嘛。”
周建民聽他說得一本正經，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他又喝了一口酒，順著話題問：“對了，還沒問你考得怎麼樣？”
“我感覺很好，重點大學沒問題的。”沈維嶽自信回答，言語間充滿了底氣。
周建民愣了愣，高興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這一大家子總算要出個大學生了！”
說罷，他看著一門心思炫排骨的周小南，氣便不打一處來，劈手就又是一個巴掌，將好大兒打進了飯碗裡。
“爸……”
周小南哭喪著臉抬起頭，滿臉都沾著飯粒和菜汁，欲哭無淚。
“還吃，你看看你哥，都重點大學生了，你還在讀書磨洋工，老子看著就來氣。”
周建民恨鐵不成鋼，說著又要給他一巴掌。
周小南急忙道：“我哥說他親自帶我，你還要咋子嘛？”
“對，姑父，小南高三這一年我會監督和輔導他，一定讓他努力學習，爭取考個好成績。”
沈維嶽幫著打圓場，認真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後我有出息了也肯定會帶著小南的。”
周建民這才老懷大慰，看著兄友弟恭的局面心裡熨帖，一口喝了半杯泡酒，高興極了。
姑姑也很開心，那排骨一塊接一塊的往沈維嶽碗裡夾，看得周小南無比幽怨。
到底誰才是親兒子啊？
晚飯後。
周小南又把沈維嶽拉到房間裡，憂心忡忡的問：“哥老官，你真的要親自監督我啊？”
“廢話，我海口都誇出去了，肯定要嚴厲鞭策你啊，你的目標就是考個二本，這一年網咖甚麼的就不要想了。”
沈維嶽摩拳擦掌，獰笑著。
周小南哀嚎道：“日本人，我哪是那塊料啊，你不如提前殺了我。”
“媽的，你都十七歲的人了，還不懂事點嗎？你看看姑父說的，水泥廠都要幹垮了，隨時有下崗的風險，你難道還指望著他們給你掙一套房子首付或者彩禮？”
“老子不結婚！”
“你扯幾把蛋，你不結婚你信不信姑父他們把你吊起來打？生你還不如生塊叉燒。”
“還重點大學生，你說話好幾把傷人。”
“是啊，怎麼了，你第一天認識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