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趙小軍還沒說話,旁邊的趙有財先急了,菸袋鍋子在桌上一敲。
“縣長,不是我們不給您面子。”
“但這錢是小軍拿命換來的!”
“紡織廠那就是個無底洞,多少錢填進去,能聽個響?”
李向前和王強也在一邊幫腔:“是啊徐縣長!”
“那紡織廠我們都知道,裝置都是幾十年前的老古董,生產出來的布,除了做工裝沒人要,堆在庫房裡都發黴了!誰沾誰倒黴!”
在大家眼裡,這個時代的國營廠雖然名頭響,但有些已經是病入膏肓。
特別是縣級的小廠,人浮於事,管理混亂,那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徐安也知道自己理虧,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嘆了口氣:“我知道這事兒難為人,可是……幾百個家庭要吃飯啊。”
“小軍,你腦子活,路子野,你就沒有一點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趙小軍。
趙小軍點了一根菸,深吸了一口。
繚繞的煙霧後,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在別人眼裡,紡織廠是包袱,是累贅。
但在剛從深市回來,見識過那邊花花世界的趙小軍眼裡—
這哪裡是包袱,分明就是一個還沒被挖掘的金礦!
他有錢,有最新的流行款式樣品,比如喇叭褲和蝙蝠衫,還有蘇婉清這樣懂審美的賢內助。
他缺的是甚麼?
缺的是熟練的產業工人,缺的是現成的廠房和生產線!
而這些,紡織廠全都有!
“徐縣長,錢,我不借。”趙小軍緩緩開口。
徐安眼裡的希冀之光,瞬間黯淡下去。
他剛要起身告辭。
“但是……”趙小軍話鋒一轉,擲地有聲,“這個廠子,我敢接!”
“但我有個條件!”
“甚麼?你敢接?”徐安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要承包紡織廠?”
“對,承包!”趙小軍站起身,那一身的霸氣自然流露。
“我不光要承包,我還要把它徹底改制!”
“軍哥,別衝動啊!”李向前急了。
趙小軍擺擺手,示意兄弟別說話。
他盯著徐安的眼睛,豎起三根手指:
“徐縣長,我想接手紡織廠,但我有三個條件,少一個都不行。”
“你說!只要能讓工人有飯吃,別說三個,三十個我都答應!”徐安現在是死馬當活馬醫。
“第一,全權管理權。”趙小軍聲音冷冽。
“以前那一套大鍋飯的班子,我不認。廠裡的人事任命、生產計劃、財務支出,必須由我這個新任廠長,一個人說了算!”
“縣裡任何部門,不得插手,不得塞人!”
“這……”徐安猶豫了一下,這可是打破了鐵飯碗的規矩,但他還是咬咬牙。
“行!特事特辦,我給你這個權!”
“第二,三年免稅。”趙小軍繼續道。
“廠子現在是爛攤子,我接手後要更新裝置,要發工資,壓力很大。”
“前三年,縣裡不能收我一分錢稅,還要給我政策扶持。”
“沒問題!只要廠子活了,以後有的是稅收,這個主我能做!”徐安答應得很痛快。
“第三!”趙小軍眼神一凜,露出了獠牙。
“廠裡現有的那些不幹活、光拿錢的關係戶,還有那些透過七大姑八大姨塞進去的混子,我要全部開除!”
“縣裡不能有人來說情,更不能給我穿小鞋!”
這一條才是最難的。
國營廠最大的弊病就是人浮於事,關係網錯綜複雜。
動一個人,可能就得罪了一大片。
徐安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煙抽了一根又一根。
趙小軍分明是要在太歲頭上動土,到時不知會得罪多少人。
但是,看著趙小軍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縣委大門口那些嗷嗷待哺的工人。
“砰!”
徐安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眼珠子都紅了:“好!趙小軍,我陪你瘋一把!”
“你只管放手去幹,誰要是敢給你使絆子,我徐安第一個摘了他的烏紗帽!”
“成交!”趙小軍上前重重握住徐安的大手。
當晚,一份前所未有的《企業承包合同》,在趙家熱乎乎的炕頭上籤訂了。
第二天一早,趙小軍並沒有急著去廠裡。
他從那五十二萬鉅款裡,拿出了五萬塊,裝進了一個黑皮箱子裡,交給李向前。
“向前,去,通知周通,讓他把跑山幫的兄弟們都集合起來,換上最精神的制服,帶上傢伙事兒!”
“軍哥,這是要幹啥?去打架?”
“比打架還難。”趙小軍整理了一下衣領,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去給咱們的新廠子,刮骨療毒!”
上午十點,縣紡織廠大門口。
幾百號工人正圍在門口曬太陽、聊天、嗑瓜子……
機器早就停了,大家都在等著傳說中的“新老闆”來發工資。
而在人群最前面,幾個穿著工裝卻流裡流氣的年輕人,正蹲在傳達室門口抽菸,一邊抽一邊罵罵咧咧。
“聽說了嗎?新來的老闆是個農村暴發戶,叫甚麼趙小軍。”
“切,一個泥腿子懂甚麼紡織?來了還得把咱們供著!”
“沒錯!我二舅可是物資局的,他敢動我?”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傳來。
兩輛軍綠色的吉普車開道,後面跟著五輛滿載的解放牌大卡車,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廠門口。
車門開啟。
二十名穿著統一黑色安保制服、頭戴鋼盔、手持橡膠棍的跑山幫大漢,如狼似虎地跳下車。
他們迅速在廠門口列成兩隊,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緊接著,趙小軍一身挺括的黑色風衣,戴著墨鏡,從吉普車上走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拿著賬本的蘇婉清,還有一臉兇相的王強。
那些原本懶散的工人們,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了下來。
剛剛那個自稱二舅是物資局的小混混,把菸頭一扔,吊兒郎當都湊了上來:“喲,這就新老闆啊?排場挺大啊!”
“工資帶來了嗎?先把爺幾個的錢結了!”
趙小軍摘下墨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從蘇婉清手裡接過一份連夜擬定好的名單,直接貼在了廠門口的佈告欄上。
“我是趙小軍,從今天起,這個廠子我說了算。”
他的聲音透過大喇叭,傳遍了全廠。
“第一件事,唸到名字的人,立刻去財務室領三個月工資,然後——立馬捲鋪蓋滾蛋!”
“甚麼?!開除?”
“憑甚麼開除我?我是正式工!我有鐵飯碗!”
人群瞬間炸了鍋。
尤其是那幾十個上了名單的“關係戶”,一個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著腳罵了起來。
那個物資局外甥的小混混,叫張二賴,仗著平時在廠裡橫行霸道慣了,哪裡受過這種氣?
他衝到趙小軍面前,指著趙小軍的鼻子就罵:“姓趙的!你算哪根蔥?”
“老子是國家的人,你一個私企老闆也配開除我?”
“信不信我讓我二舅,把你這破廠子封了!”
“就是!咱們不走!看他能把咱們怎麼樣!”
“兄弟們,抄傢伙!給他點顏色瞧瞧!”
在這幫混子的煽動下,還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工人也跟著起鬨。
有些人甚至去車間裡,拿了扳手和鐵棍,眼看就要衝上來圍攻趙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