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博勤長嘆了一口氣。
“小師弟的心性,確實偏得太厲害了。按理說,能在咱們京中醫附院進修,那是底下多少醫生搶破頭都求不來的機緣。真要是有心上進,哪怕醫術差了點,每天也該恨不得長在我這診室裡,死皮賴臉也要爭取獨立門診的機會,多摸幾個疑難雜症的脈。”
“可他呢?”
“來了這麼多天,正經病歷沒研究透幾份,心思全撲在鑽營人際關係上了。放著好好的門診不上,倒是跟科裡那幫實習生、住院醫打得火熱,天天聚在一塊兒閒聊八卦。師父,再好的天賦,全用在這些歪門邪道上,真叫人惋惜。”
足足過了一分鐘,鍾邈才疲憊地開口。
“怪我。這兩年光顧著帶他出去應酬,沒好好管教打磨他的品性。你去趟值班室,讓他收拾收拾東西,滾回來吧。”
電話被單方面結束通話,只剩下一串忙音。
於博勤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唐少偉的京城夢,徹底碎了。
與此同時,值班室裡。
唐少偉愜意地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個不鏽鋼保溫杯,優哉遊哉地消磨時間。
他身邊圍著三個年輕的住院醫,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一個圓臉住院醫神秘兮兮地說道,眼神不斷往門口瞟。
“你們今天查房發現沒?任大校花居然沒來醫院!我聽護士那邊傳來的小道訊息,說是昨天被家裡老爺子直接扣下禁足了!看來任家這次是真動怒了。”
唐少偉幸災樂禍地說道。
“那還用想?換成你是任家那樣的頂級門閥,能咽得下這口惡氣?”
幾名住院醫面面相覷,連連點頭。
唐少偉越說越起勁。
“不僅結過婚,身邊還拖著個拖油瓶!就這種條件,居然妄想攀上任家的這根高枝?這叫甚麼?這就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他嗤笑一聲,滿臉的鄙夷幾乎要溢位來。
“楚雲這回算是把天給捅破了!他真以為憑那點裝神弄鬼的把式,就能在京城橫著走了?門不當戶不對也就算了,還離異帶娃,換作誰家父母能接受得了這種荒唐事!”
唐少偉滔滔不絕地賣弄著,對於博勤昨天那番嚴厲的警告,他壓根就沒往心裡去。
在他看來,自己這不過是替天行道,幫著任家戳穿了楚雲虛偽的嘴臉,任家感謝他還來不及呢。
值班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小護士探進半個身子,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定格在唐少偉身上。
“唐醫生,於主任喊你過去一趟。”
唐少偉放下杯子,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值班室。
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
於博勤臉色鐵青。
唐少偉卻渾然不覺,笑嘻嘻地拉開對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師兄,你找我?”
於博勤盯著他,足足過了兩分多鐘。
唐少偉被盯得渾身發毛,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
“今天下班之後,你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一下。”於博勤終於開了口,“這週末你在京都到處轉轉,好好玩兩天散散心,下週一就買票回南林去吧。”
這句話在唐少偉腦子裡轟然炸響。
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師兄,你開甚麼玩笑?”
“我像是在跟你開玩笑嗎?”於博勤把手裡的鋼筆摔在桌面上。
唐少偉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為甚麼!難道就因為楚雲那小子的破事?”
於博勤冷冷地看著他。
“這是師父的意思。”
“就這點屁大的事情,你們至於嗎!”
唐少偉滿臉的不解,雙手拍在辦公桌上。
“我不服!我不過就是說了楚雲那窮酸小子的實際情況!他離異、帶個拖油瓶、靠坑蒙拐騙往上爬,哪一句不是實情?我又沒有憑空捏造、造謠生事,我怎麼了!”
“再說了,我大老遠跑到京城來進修,滿打滿算才待了十來天!現在你讓我灰溜溜地捲鋪蓋滾蛋,你讓科室裡那幫人怎麼想我?我唐少偉以後在蘇省還要不要臉了!”
於博勤氣極反笑,指著辦公室大門的方向。
“怎麼,你覺得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知不知道,任書明剛剛才從我這間辦公室走出去!”
唐少偉愣在原地。
“任家那種高門大戶的舌根,也是你這種人能隨便嚼的?”
“我昨天是怎麼警告你的?你全當了耳旁風!你是個治病救人的醫生,不是專門東家長西家短的長舌婦!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身上還有哪怕丁點兒當醫生的樣子嗎!”
唐少偉張了張嘴,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頹然跌坐回椅子上。
這算甚麼道理?
這任家人全都有病吧!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不管怎麼說,也是他把楚雲的老底抖摟出來,好心好意提醒任家別被那土鱉給騙了。
他們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怎麼還倒打一耙,跑到醫院來找他的晦氣!
於博勤看著唐少偉那副死不悔改的模樣,徹底死了心。
“你到底還記不記得,你是怎麼來到京城的?”
於博勤嘆息道。
“能跟在師父身邊學習,那是多少醫生做夢都求不來的機緣!能站到咱們京中醫大附院來進修,又是全國多少外省中醫可遇而不可求的黃金跳板!這麼無比珍貴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不好好鑽研醫術、提升自己,成天就知道跟一幫小年輕混在一起聊八卦、耍心眼!”
於博勤閉上眼睛,揮了揮手。
“明天不用來上班了。出去,把門帶上。”
唐少偉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冷風一吹,他猛然打了個寒顫。
不甘心。
絕對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
他躲進防火通道的樓梯間裡,哆嗦著手掏出手機,撥通了鍾邈的號碼。
這是他留在京城最後的救命稻草。
電話通了。
沒等他開口,鍾邈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你師兄剛才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吧。”
“師父!為甚麼啊!”唐少偉急得眼眶發紅,“我也沒做錯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啊!我真的就是說了楚雲那小子的實情,為甚麼非得讓我回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鍾邈捏著手機,聽著徒弟那滿口狡辯,在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爛到了骨子裡。
事到如今,大禍臨頭,這蠢貨居然還滿腦子覺得自己委屈,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醫術不行,可以慢慢磨礪。
天賦不高,可以勤能補拙。
可唐少偉最大的問題,根本就不在醫術上,而是心術不正。
一個心思全用在嫉賢妒能上的人,遲早有一天會鬧出不可挽回的人命官司。
“你先回南林再說吧。”
唐少偉舉著手機,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