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如此,喬裝打扮過的任慶平就這樣整個人完美融入了背景板。
更何況,任清滿腦子都是怎麼應付老爸的雷霆之怒,壓根沒心思去打量門口進進出出的吃瓜群眾,愣是沒認出親爹就在眼皮子底下。
楚雲停下手中的鋼筆,目光平靜地落在外賣小哥身上。
“你自己琢磨琢磨,這身毛病是怎麼惹上的?”
小哥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扯過一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滿臉晦氣。
“肯定是那破地下室鬧的!一年到頭見不著半點太陽,牆根底下直往外滲水,衣服晾上三天都是潮的。這種鬼地方住久了,鐵打的身子也得漚出病來。”
楚雲十指交叉,手肘隨意地撐在桌面。
“人在陰冷潮溼的環境裡待久了,確實容易寒邪客表、導致鼻竅不通。不過這事兒有個漏洞,你那個跟你合租的室友,是不是就沒你這鼻塞頭暈的毛病?”
外賣小哥盯著面前的年輕醫生。他還沒來得及搭腔,坐在側後方的任清突然直起身子。
“《黃帝內經》有云,邪之所湊,其氣必虛。”
楚雲轉頭看了任清一眼,眼底泛起讚賞,微微頷首。
“就是這個理。”
角落裡,任慶平負在背後的雙手緊了緊。
這兩人一個拋磚,一個引玉,眉眼間那股子默契,簡直比真金白銀還要扎他的眼!
外賣小哥抓了抓頭盔壓亂的頭髮,滿臉都寫著不服氣。
“不對啊大夫!我那室友是個幹IT的,瘦得跟個小雞仔似的,連桶礦泉水都扛不動。我這天天風裡來雨裡去,一身腱子肉,憑甚麼他沒事,反倒是我這壯漢中招了?”
楚雲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不疾不徐地說道。
“中醫講究正氣記憶體,邪不可幹。這裡的正氣,可不是看你胳膊粗不粗、力氣大不大來定奪的。有的人外表看著瘦弱,但人家起居有常、飲食有節,正氣牢牢守在體內,外邪自然無縫可鑽。”
“反過來,有的人仗著自己人高馬大,拼命揮霍底子。經常熬夜透支不說,私生活上還不知節制,一味縱慾。腎為先天之本,這種毫無節制的行為會導致腎精下漏,陽氣外洩。底子一旦被掏空了,冷風一吹,病邪立刻長驅直入。”
外賣小哥那張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連帶著眼神都開始瘋狂閃躲。
在這位中醫面前,自己那點難以啟齒的私密底細,簡直毫無秘密可言!
楚雲並沒有點破對方的窘迫。這其實是一套非常嚴密的邏輯。
小哥正值血氣方剛的壯年,孤身一人在城中村打拼,連個正經物件都沒有,漫漫長夜自然只能靠自己解決需求。很多人覺得只要不用去醫院就不算病,殊不知天地分陰陽,男女有交泰,正常的兩性關係只要不過度,那是陰陽相濟、有益身心。可要是長期用非自然手段強行排遣,徹底破壞了自然規律,身體早晚得垮掉。
見病人的自尊心已經快掛不住了,楚雲話鋒一轉。
“其實也不全怪這方面。你幹外賣這行,天天頂著風跑,吃飯飢一頓飽一頓。脾胃一傷,氣血生化無源。這種職業特性的消耗,同樣也是正氣外洩的罪魁禍首。”
小哥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連連抹著額頭上冒出的虛汗,連連應聲。
唰唰幾下,楚雲在處方簽上落下最後一筆,撕下遞了過去。
“這副溫陽散寒、通竅宣肺的方子你拿回去按時吃。但記住,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中藥只能幫你託底,真想斷根,就必須把那些見不得光的不良習慣徹底戒了,把作息調回正軌。只有自己,才能主宰自己的健康。”
旁邊的秦淮端著保溫杯,半天都沒顧上喝一口水,和任清對視了一眼,兩人皆是默默點頭,眼底滿是歎服。
這就是楚雲最讓人折服的地方。附院裡能開出這張方子的專家不在少數,但像他這樣,不僅能精準抓藥,還能把病因、病理甚至患者的生活習慣抽絲剝繭地揉碎了講清楚,從根源上喚醒患者自救意識的,鳳毛麟角。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治未病,也是他們這些學院派最欠缺的臨床真功夫。
外賣小哥雙手接過處方,千恩萬謝地退出了診室。
秦淮這才顧得上擰開保溫杯,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大口溫水。任清也長長舒了一口氣,正準備轉頭和楚雲覆盤剛才的醫案,
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掃過了角落裡那個毫無存在感的背景板。
女孩的視線瞬間定格。
露在醫用外科口罩外的兩道濃眉,帶著一種渾然天成、不怒自威的熟悉感。任清的心臟漏跳了半拍,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硬著頭皮邁出兩步,聲音乾澀得發顫。
“爸……”
秦淮剛嚥到一半的水差點噴出來。他手忙腳亂地把保溫杯砸在桌上,連連咳嗽,瞪圓了眼珠子盯著那個緩緩摘下口罩的男人,嚇得連舌頭都打結了。
“任、任院長?!”
楚雲一下從椅子上站起身,眸光劇烈閃動。
任慶平竟然親自微服私訪了?
而且來得這麼快,這麼悄無聲息!
原本他和任清盤算得好好的,準備趁著午休時間,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合計合計,怎麼去應對長輩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
這下可好,計劃全盤崩盤,直接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抓了個現行,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沒留。
任慶平慢條斯理地將口罩摺好塞進口袋,目光根本沒在秦淮和楚雲身上停留,徑直釘在任清的臉上。
“你還記得我是你爸?”
任清緊緊絞著白大褂的衣角,眼底滿是無措。
楚雲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裡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此時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火上澆油。
任慶平冷眼瞥了楚雲一眼,那眼神複雜至極。
“任清,跟我出來。”
丟下這句命令,任慶平轉身推門而出。
任清垂著腦袋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楚雲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邁開長腿想追出去。秦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楚雲的小臂。
“別去!任院長現在火氣正旺,你衝上去就是炮灰。這邊門診我先看,你趕緊坐下冷靜冷靜,把腦子理清醒了再說!”
楚雲腳步硬生生頓住,看著門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向秦淮投去一絲感激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