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文站在一旁，眼神盯住楚雲的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慌亂。
昨晚他苦思冥想，最終還是覺得直接帶人回家風險太大，不如干脆讓自己的大姨換身樸素衣服，來醫院掛號先試探這小子的深淺。
他倒要看看，宋承志吹上天的神醫，面對這種頑疾會怎麼圓場。
楚雲卻神色如常。
“確實很難治。”
老太太眼底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楚雲話鋒一轉，目光直視對方的眼睛。
“用現代醫學的說法，人體的很多器質性病變屬於不可逆。一旦患上了某種病，常規手段大多隻能緩解病症，壓制痛苦。您這個情況，治療起來的難度的確非常大。”
老太太長嘆一口氣，滿臉頹喪。
“不過，”楚雲微微一笑，寬慰道，“也不用太過悲觀。中醫講究整體調理，路子不一樣，結果自然也不一樣。來，手腕放上來。”
他指了指桌上的脈枕。
老太太狐疑地將右手腕搭了上去。
楚雲伸出三根手指，不輕不重地切在寸關尺上。
楚雲原本舒展的眉頭驟然蹙起，沉思片刻。
下陷脈！
脈象沉伏無力，按之不鼓。
這是極度心血暗耗、久病氣虛到了極點，在長期高壓狀態下才會顯現的徵兆。
楚雲若有所思地收回手。
高子文見他這副冷峻的模樣，心裡咯噔一下，難道他連這個都看不好？
“醫生，這病……很難治嗎？”高子文急切地問道。
楚雲抬眼掃了高子文一眼，神色依舊從容。
“病情本身並不算太棘手，我剛才只是在斟酌用甚麼方子最妥當。”
“《黃帝內經》有云，勞則氣耗。老人家，您的氣耗損得實在太厲害了。您表面上看著是頸椎和氣血的問題，根子其實全在勞心太甚這四個字上。”
高子文心頭劇震。
高子文激動之下，直接脫口而出打斷了楚雲的思緒，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失態，趕忙賠上笑臉。
“不好意思，楚醫生，剛剛我太著急了，您繼續講。”
楚雲並未在意，繼續剖析病理。
“勞則氣耗。在日常生活中，很多時候人一旦覺得困頓、乏力，第一反應就是需要提神。比如喝濃咖啡，泡濃茶。但是，這些東西提神歸提神，它的本質是在強行調動您體內殘存的那點精氣。它是在不斷把神氣往上提、往外耗，而不是去填補虧空。”
“就像一張信用卡，您刷了不還，還拼命刷。總有提完、耗乾的那一天！越是在身體極度疲勞的時候，採用這種強行提神的方法，對您本命之神的損耗就越是致命。”
老太太的眼睛倏地睜大，連連點頭。
“對對對！全對上了！我最初精神不濟的時候，就是天天靠濃茶咖啡頂著，當時覺得這法子真靈，一杯下去立馬精神百倍。可越到後來，我就發現身子越來越力不從心，喝再多咖啡也沒用了，反倒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她看著楚雲，眼裡滿滿的全是信服。
高子文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內心狂喜。
這楚雲真有兩把刷子！
宋承志誠不欺我！
宋承志急不可耐地追問。
“楚大夫，那按照您剛剛講的這些，有甚麼好辦法可以幫大姨把這虧空的神給補回來嗎？”
楚雲微微搖頭。
“神，沒有辦法補，只能養。”
他翻開處方箋，一邊龍飛鳳舞地書寫，一邊娓娓道出箴言。
“動以養心，靜以養神。想要養神，首先心就必須要徹底靜下來。要做到排除一切雜念，絕不能再為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去過度勞心傷神。藥石再靈，也醫不了心病，您得先學著放下。”
楚雲停下手中的簽字筆，目光溫和地望著眼前的老太太。
“很多人有個巨大的誤區，覺得勞心勞力僅僅指代職場上的高強度工作。其實不然。”
“您看看現在的自己，按理說已經退休了，不用早出晚歸打卡看臉色，理論上身心都該得到極大的休整，頸椎和氣虛的症狀應該逐漸減輕才對。可現實呢？您的病症非但沒有緩解，反而越來越重。”
老太太猛然挺直了脊背，連連點頭。
楚雲一語中的。
“這說明甚麼？說明離開單位後，家裡讓您操心耗神的事情只多不少！”楚雲的手指在病歷本上、敲了兩下，“帶孫子、操持兒女的瑣事、每日的柴米油鹽，甚至家庭人際關係的磨合。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家長裡短，恰恰像一把無形的鈍刀子，正一點點割耗您的心血。”
老太太一把攥住身旁高子文的胳膊，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子文啊，你……你這回可真是給大姨找了個活神仙吶！”
高子文心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眼底閃爍著狂喜。
昨天聽聞宋承志極力推崇楚雲，他心裡多少還存著幾分疑慮。
大姨這些年一直在鑫達集團裡掛著個相對輕鬆的閒職，幹了半輩子也落下了一身職業病，索性他就藉著看病的名義，帶大姨來探探這個年輕醫生的底。
沒想到，這一探，直接探出了個巨大的驚喜！
老太太此刻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這段時間來，她吃了一堆進口西藥，理療儀器買了一大堆，根本無濟於事。今天楚雲這番話，簡直是把她的五臟六腑都給看透了！
沒退休前，她在集團掛職，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有保姆和兒女兜底，落得個清閒。
可一退休，兒女們工作忙，她心疼晚輩，便硬著頭皮把帶孫子、管後勤的重擔全挑了過來。
這哪裡是享清福？
這分明是開啟了地獄難度的第二職業！
各種新鮮事物要重新學，稍有差池還要暗自自責，簡直比在單位上班還要操心十倍百倍！
高子文反手拍了拍大姨的手背，轉頭滿是敬佩地看向楚雲。
“楚大夫這番見解，確實接足了地氣。不僅把脈神準，這看透世道人心的眼力，更是讓人欽佩。”
此時的高子文，內心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小子太年輕了，可這份沉穩，簡直堪比國醫聖手！
自家老媽那詭異的噩夢症，這回是真的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