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津聞拿起筆,一邊開方,一邊耐心地解釋道。
“這就好比一盞老油燈。您父親歲數大了,身體裡的油快耗幹了,這燈火自然就暗了。西醫眼科的手術,確實把白內障去除了,就好比拿剪子把油燈的燈芯重新撥弄了一下。剛撥弄完,火確實亮堂了幾天,可燈盞裡沒油啊!強行燃燒,只會把剩下那點底油抽乾,所以很快就會更加暗淡。”
他將寫好的方子撕下來,輕輕推到男人手邊。
“這就是典型的肝腎虧虛。不去根治肝腎,光盯著眼睛吃營養藥,那是南轅北轍。只有把這‘燈油’重新續上,才能徹底解決頭暈眼花的問題。”
站在後頭的萬婷聽得眼睛都直了,讚歎道。
“清清,這白醫生深藏不露啊,水平也太高了吧!”
白津聞耳尖,聽到這聲誇獎不僅沒飄,反而面色平緩地繼續給家屬拆解病理。
“中醫講,腎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老年人肝腎虧損是常態,腎又主骨,腰為腎之府,主管腰腳。所以一旦腎虛,連帶的反應就是夜尿頻繁、腰膝痠軟。這方子您拿去,按量抓藥,吃完一個療程再來複診,我保老爺子走路生風。”
男人如聽仙音,雙手顫抖著接過處方,滿臉的陰霾徹底化作感激。
“神了!真神了!白大夫,您這麼一通俗解釋,我算是徹底聽明白了!之前那些大夫淨拽專業詞彙,聽得我雲裡霧裡,還是您有水平!”
他小心翼翼地把方子揣進懷裡,扶著老爺子千恩萬謝地走出了診室。
病患剛一離開,萬婷再也忍不住了,誇讚起白津聞。
“白大哥,你這簡直絕了!中醫把脈看病居然也這麼厲害,三言兩語就把患者的心給安住了!”
白津聞靠在椅背上,忽然爽朗地笑出了聲。
“嗨,快別給我戴高帽了。我以前哪會這麼看病啊,這套接地氣的話術,全是被楚雲那小子給同化出來的。”
“楚雲之前不是在鎮衛生所待過一陣子,那邊鄉下看病的老大爺老大媽多,文化程度不高,又特別愛刨根問底。楚云為了讓他們聽懂,硬生生練出了一套通俗易懂的比喻大法。我最近天天跟他混在一起,近朱者赤,水平跟著漲不說,連這給病人講道理的習慣都學了個十成十。”
楚雲這兩個字一出,秦淮只覺得胸悶。
又是楚雲!
秦淮的臉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眼前這個白津聞論中醫天賦肯定也是佼佼者,可偏偏他張口閉口全是楚雲,甚至連模仿楚雲的看病習慣都覺得與有榮焉!
那姓楚的到底是給這幫人下了甚麼迷魂藥?!
還沒等秦淮把胸口那口鬱氣嚥下去,白津聞忽然停下轉筆的動作,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
“秦學長,光在旁邊站著多沒意思。要不下一個患者,你來主診露一手,給咱們指導指導?”
這軟釘子扎得秦淮呼吸一滯。
指導?
拿甚麼指導?
剛才連個肝腎虧虛的脈象他都沒敢上前摸,現在被架在火上烤,簡直是公開處刑!
秦淮強壓下翻湧的憋屈。
“白醫生謙虛了。你們醫院藏龍臥虎,我還得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自然是先以學習觀摩為主,哪敢隨便班門弄斧。”
嘴上認著慫,秦淮心裡的算盤卻已經打得震天響。
跑?
絕對不能跑!
灰溜溜地回省城,那才是真成笑話了!
他秦淮自認不是輕言放棄的人。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楚雲這小子身上絕對藏著大秘密,既然白津聞都跟在楚雲屁股後面偷師,他憑甚麼不行?
一次效能碰上白津聞和楚雲這兩個頂級變態,正是他偷學醫術、摸清底細的絕佳機會。等把這倆人的底牌看穿,再找個機會一擊斃命,把面子徹底找回來!
更何況……
秦淮的餘光隱晦地瞥了一眼任清。
楚雲哪怕醫術再邪門,現在也就是個剛離婚帶著孩子的二婚男。
他跟任清滿打滿算也就是個戀愛關係,連訂婚宴都沒擺,更別提領證結婚了。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中午,醫院食堂內。
楚雲端著餐盤大步走來,拉開白津聞對面的椅子坐下。
“一上午感覺怎麼樣?還適應這邊的節奏嗎?”
任清順手遞過礦泉水,臉上滿是笑意。
“白大哥的水平簡直神了!帶我們轉了一圈病房,又在診室帶我們看了兩個門診。你沒看到剛才那個肝腎虧虛的病人家屬,被白大哥幾句大白話點透了病情,走的時候千恩萬謝的!”
萬婷在一旁用力點頭,筷子戳進一塊糖醋排骨裡。
“就是!接地氣又專業,那氣場,我差點當場要簽名了。”
坐在桌角的秦淮乾笑了一聲。
他手中的筷子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米飯,餘光掃向楚雲。
“楚學弟,看你這時間,剛從手術室出來?怎麼,一上午淨給主刀大夫拉鉤了吧?”
在秦淮的認知裡,一箇中醫,就算僥倖混進了市醫院的手術室,充其量也就是個幹苦力的邊緣角色。
楚雲拿起筷子,神色沒有半點波瀾。
“待了兩個半小時。主刀臨時有事,最後關腹的活兒是我做的,針腳走得細了點,所以耽誤了些時間。”
秦淮的手一哆嗦。
關腹?!
在外科手術裡,關腹那是核心收尾工作,通常只有深得主刀信任的主治或者高年資住院醫才有資格碰!
讓一個進修的中醫給肝膽外科的病人縫肚皮?
這醫院的外科主任是集體腦幹缺失了嗎!
白津聞嚥下一口湯,眉毛高高挑起,眼裡滿是戲謔。
“你跟我交個底。你不會真打算半路出家去搞肝膽外科吧?”
楚雲笑著回答。
“技多不壓身,純粹學點東西罷了。”
他沒細解釋。
有中醫系統在身,對別人來說如隔座山的跨科壁壘,對他而言根本不存在門檻。
只要有大佬願意傾囊相授,剩下的無非就是肝經驗值。
這種千載難逢的白嫖機會,他必須抓住。
就在楚雲剛準備往嘴裡扒一口飯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他低頭掃了一眼螢幕,立刻放下筷子,滑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急診科主任黃新平著急地問道。
“楚雲!你小子回醫院沒?”
“剛到食堂準備吃口熱飯。黃主任,今天我算正式歸隊上班了。”
“還吃個屁的飯!趕緊放下來趟急診!”
“患者甚麼情況?”
“新生兒破傷風!突發高熱,死活不肯喝奶。現在四肢已經開始嚴重抽搐,口吐白沫,情況極其兇險!”
“我馬上到。”
楚雲一把結束通話電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
“急診會診,你們先吃。”
丟下這短短八個字,他的背影已經衝出了食堂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