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平輕車熟路地拐進留觀室,在一排排擁擠的病床前細細巡視了一番,確認幾個重病號的監護儀器數值平穩後,這才轉身推開了值班室的大門。
門剛推開,鄧俊森正和另外三個年輕醫生圍坐在電腦前,瘋狂敲擊著鍵盤補寫病程記錄。
“都忙著呢?”黃新平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四個醫生齊刷刷站起身來打招呼。
其中一個頂著黑眼圈的小醫生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臉上掛著幾分熬夜後的鬆弛感。
“一點兒都不忙,今晚這夜班真是難得的清閒。”
話音未落,淒厲的急救警報聲瞬間響起。
刺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瘋狂逼近急診大樓。
值班室裡悠閒的氛圍驟然突變。
鄧俊森幾人臉色大變,目光齊刷刷刺向那個剛剛大放厥詞的小醫生。
“你這張開過光的烏鴉嘴!”
幾人連聲暗罵,抓起桌上的聽診器就往門外狂奔。
黃新平的面色瞬間沉下來,憑藉著三十年的急診直覺,他側耳傾聽了幾秒,整個人緊張起來。
“聲音重疊,頻率交錯,絕對不止一輛車!”他大步流星地衝向走廊,衝著護士站厲聲咆哮,“小林!馬上通知全體護士帶齊搶救推車,去急救通道集合待命!”
一街之隔的醫院家屬院內,楚雲正盤腿坐在床上跟那坑爹的氪金系統大眼瞪小眼,窗外陡然響起的救護車警報聲將他拉回現實。
這意味著甚麼,身為臨床醫生的他比誰都清楚。
楚雲二話沒說,直接從床上彈射起步。
他心裡明鏡似的,自己不過是個從林中市市醫院跑來進修的小大夫,這種人命關天的緊急時刻,總值班室的排班表上絕對找不到他的名字。
但醫德與本能絕不允許他在這種時候安穩睡覺!
一把扯過椅背上的外套,楚雲連拉鍊都顧不上拉,推開房門便一頭扎進了茫茫夜色之中,循著警報的方向朝急診大樓一路狂奔。
此時的急診通道早已亂作一團。
滿頭大汗的接診醫生一路狂奔衝到黃新平跟前,連氣都喘不勻了,連比帶劃地彙報。
“黃主任!情況極其兇險!一號車是嚴重車禍,患者顱腦重創,目前深度昏迷,GCS評分已經見底了!”
接診醫生狠狠嚥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轉過身,手指向後面那輛剛剛急剎停穩的救護車,聲音都在發抖。
“二號車更棘手!是從林中市市中醫醫院連夜跨院轉過來的,是個危重的產婦。”
黃新平的雙眼瞬間爬滿駭人的血絲,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把薅過身旁的護士長,怒吼下令。
“還愣著幹甚麼!馬上打電話,把產科和普外科的二線給我全速叫下來聯合會診!”
嘶吼完搶救指令,黃新平猛然轉頭死盯著那輛來自林中市的救護車,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屬推車扶手上,咬牙切齒地痛罵出聲。
“林中市市中醫院這幫草菅人命的混賬東西!轉送這種隨時會死在路上的危重孕婦,事前連個電話都不知道提前打一個嗎!”
尖銳的剎車聲幾乎刺破耳膜,林中市的救護車急停在搶救通道口。
車廂尾門被踹開,一個滿頭大汗、連白大褂都揉得皺巴巴的年輕醫生連滾帶爬地跳下車。
黃新平一把奪過對方手裡的厚重病歷,刀子般的目光釘在那張慘白的臉上。
年輕醫生狂咽口水。
“一年前流產,當時查出貧血,患者沒當回事!半年前查出宮內早孕,三胞胎,一直在我們醫院規律產檢。孕三個月時突發右側面板皮疹伴隨劇烈瘙癢。二十天前超聲提示一胎死腹中,無腹痛,緊接著出現無誘因發熱。一週前做了清宮人流術,術後三天出血勉強止住,可前天開始,患者突發極度胸悶、乏力、心悸……”
黃新平視線如電,死死咬住化驗單上那觸目驚心的一行數值,夾著病歷冊的手指骨節陣陣泛白。
“血紅蛋白23?這種隨時會死人的貧血程度,你們查明原因了嗎!”
面對這雷霆般的質問,林中市的中醫院醫生心虛地縮了縮脖子,眼神狂閃不敢對視。
“紅斑狼瘡?自溶性貧血?待……待查。目前唯一能確定的,只有流產加清宮引發的創傷出血。”
黃新平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怒極反笑。
這種一問三不知的定時炸彈,這幫蠢貨居然也敢連夜往海豐市急診科塞!
憑藉三十年的臨床毒辣眼光,他腦海中瞬間拼湊出一條極其可怕的疾病邏輯鏈
。反覆流產、頑固性貧血、皮疹、死胎、不明發熱。
這分明是系統性紅斑狼瘡在作祟!
林中市中醫院那邊絕對是水平不夠兜不住底了,這才玩了手禍水東引的缺德把戲,硬生生把一個快要嚥氣的重症患者扔到他的地盤上。
黃新平轉頭,衝著導診臺方向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立刻聯絡血庫!交叉配血,準備大量冰凍血漿!馬上呼叫血液科總值班下來急會診!”
急救平車輪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嘯再次響起,第二輛救護車的擔架被幾個救護人員狂奔著推入大廳。接診護士一邊按壓止血一邊疾呼病情。
“嚴重車禍傷!重度昏迷,腦部有明顯撞擊凹陷,瞳孔目前對光反射正常,但無任何呼叫反應!”
楚雲裹著夜風衝進急診大門時。
兩名危重患者已經被急速推入搶救室,刺眼的紅燈亮起。
鄧俊森正抓著一沓簽單從分診臺疾步折返,迎頭撞見氣喘吁吁的楚雲,腳下一頓,滿眼詫異。
“楚醫生?大半夜的你跑這兒來幹嘛?”
楚雲指了指急診大門外還沒熄滅的紅藍警燈,胸口微微起伏。
“我就住街對面的家屬院,聽這救護車的動靜不對勁,過來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鄧俊森眼底飛快閃過敷衍,隨手將一疊單據塞進白大褂口袋。
“行,那你隨意,裡面快炸鍋了,我得先去忙。”
轉過身的瞬間,鄧俊森忍不住在心裡暗自搖頭。
這都甚麼時候了,搶救室裡躺著的是隨時會心衰驟停的超危重產婦和重度顱腦損傷患者。
你一個地級市來進修的中醫大夫,平時在門診開開調理方子也就罷了,這種血肉橫飛的急救大場面,你連心電監護的管子往哪插都未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