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恆腳下一個踉蹌,肥胖的身軀一歪。
要不是旁邊的程凱眼疾手快託了一把,這位不可一世的中醫科副主任怕是要當場給眾人磕個響頭。
他舌頭僵硬,連句囫圇話都拼不攏。
“任、任醫生竟然是任老的……”
任書明臉色一沉,沒好氣地狠狠剜了程凱一眼,語氣裡透著幾分不耐煩。
“就你長了嘴。別到哪兒都把我家老爺子搬出來掛在嘴邊。”
他轉頭看向驚魂未定的蔡恆,擺了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
“那是我爺爺的招牌,跟我可沒半毛錢關係。我是我,他是他。我這從小泡在藥罐子裡學出來的中醫,到頭來連別人的項背都望不到,提起來都嫌丟人。”
走在前面的白津聞聽到這話,腳下也是微微一頓,眼底閃過極力掩飾的錯愕。
但狐狸畢竟是狐狸,轉念一想立刻就回過味來。
這三個人擺明了是在演雙簧!
故意把身份丟擲來施壓,就是為了等會兒把蔡恆那張老臉抽得更響亮。
蔡恆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腦子卻自作聰明地轉了個急彎,立刻對號入座,以為任書明嘴裡那個比不過的別人指的就是前面那位科室大拿。
他趕緊順杆往上爬,滿臉堆起諂媚的笑意,連聲恭維。
“任醫生還是太謙虛了!不過咱們白醫生確實也是自幼家學淵源,醫術精湛,那可是省院中醫科當之無愧的臺柱子。神仙打架,互有勝負嘛。”
表面上極力吹捧,蔡恆心裡卻把白津聞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姓白的東西簡直一肚子壞水!
昨天在科室室口口聲聲說讓他收著點,別讓人家難堪,結果倒好,事先連個底都不透,擺明了是想看自己當眾出洋相!
任書明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
“白醫生確實相當優秀。”
幾句暗流湧動的交鋒間,一行人已經踏進了食堂。
飯菜早就備齊,熱氣騰騰擺了一大桌。
可氣氛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落座後,周東陽和程凱連筷子都沒動一下,兩人的目光越過眾人,盯在食堂大門口的方向。
沒過多久,兩道穿著白大褂的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周東陽眼睛一亮,推開椅子站了起來,衝著大門方向大張旗鼓地揮手。
“這邊這邊!”
楚雲端著不鏽鋼餐盤,身旁跟著亦步亦趨、滿臉亢奮的鄧俊森,兩人徑直走了過來。
看到楚雲走近,周東陽二話不說,極其自然地把身邊那把象徵著主位客座的椅子拉開,硬生生在任書明旁邊騰出個寬敞的空位。
楚雲將餐盤放下,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實,目光環視一圈,先是對著東道主微微頷首。
“蔡主任。”
緊接著,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白津聞,直直落在任書明身上,語氣熟稔。
“二哥。”
蔡恆手裡的筷子直接掉在骨碟上,砸出一聲突兀的動靜。
他渾身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二哥?!
這小子居然叫任老嫡親的孫子……二哥?!
難道這兩人還沾著親帶著故?
蔡恆覺得自己最後一道心理防線正在崩塌。
他額頭上的冷汗不停往下砸,強撐著乾笑,聲音都在發抖。
“小楚,你們……你們這是認識?”
楚雲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手,語氣輕描淡寫。
“嗯,我和二哥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
任書明冷不丁地笑出聲,後背往椅子上一靠,雙臂環胸。
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釘在蔡恆那張煞白的胖臉上,眼神裡透著股毫不掩飾的銳利。
“我這趟來市裡交流,來之前還真不知道楚雲被分在你們科進修。這段時間,真是多謝蔡主任對我們楚雲的特殊照顧了。”
那個照顧兩字被他咬得極重。
蔡恆心底瞬間湧起一股毛骨悚然的絕望。
這哪是來感謝的,這分明是門清了自己給楚雲穿小鞋的那些爛事,興師問罪、當面替兄弟出頭來了!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腸子都快悔青了,拼命往回找補。
“任醫生……任醫生真會開玩笑!小楚醫術紮實,人又踏實肯幹,可是咱們中醫科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都是一家人,我也沒費甚麼心去照顧……”
任書明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從蔡恆臉上輕蔑地掃過,無情地丟擲了最後一擊。
“那是自然。論起針灸方劑,別說是你們,就連我這個從小抱藥罐子長大的,也連他腳後跟都摸不到。”
蔡恆兩眼一黑,差點連人帶椅子直接滑到桌子底下去。
這特麼叫甚麼事兒啊!
你一個連國醫聖手親孫子都要心甘情願喊一聲我們楚雲、甚至當眾自嘆不如的絕世妖孽,跑來我們這種小破科室裝甚麼受氣包?
你有這種能通天的逆天背景你倒是早點亮出來啊!
老子天天把你當活菩薩供在神龕上燒高香都來不及,這不是活生生把人往絕路上坑嗎!
晚上包廂內光線昏黃。
厚重的木門被一把推開,朱澤平大步跨入,目光一掃,立刻鎖定了癱坐在主位沙發上的那坨肉山。
蔡恆領帶扯得歪歪扭扭,那張向來油光水滑的胖臉此刻透著股灰敗的死氣。
朱澤平拉開椅子坐下,鑰匙隨手扔在玻璃轉盤上,眉頭高高挑起。
“瞧你這臉色,家裡遭賊了還是碰上活閻王了?”
蔡恆五官幾乎糾結成了一團,煩躁地擺了擺手。
“別提了,今天這臉算是讓人摁在地上摩擦碎了。”
朱澤平嗤笑一聲,招手喚來服務員,手指在選單上漫不經心地敲了兩下。
“來瓶五糧液。”
換作往常,這鐵公雞必定得肉疼地念叨幾句,可今晚蔡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悶茶,算是默許了。
朱澤平身子前傾,雙臂支在桌面上,眼神裡透出幾分戲謔。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這麼闊綽,肚子裡憋著甚麼大心事呢?”
蔡恆將空茶杯頓在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心裡堵得慌,喝點就喝點吧,全當借酒澆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