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沉甸甸的信任,真他媽燙手!
蔡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乾巴巴地抽回手。
“咳咳……家屬別激動,我先看看,先看看情況。”
他硬著頭皮走到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人半靠著,左眼蒙著厚厚的紗布,雖然看不到傷口,但那半邊臉腫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一直蔓延到了脖頸。
譚鑫培衝旁邊的護士點了點頭。
“把紗布揭開,讓蔡主任檢查一下患處。”
護士動作麻利地解開紗布。
當那一團模糊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時,蔡恆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頭皮發炸。
眼瞼高度腫脹,眼球雖然復位了,但依然外突得厲害,周圍全是暗紅色的淤血,看著就讓人觸目驚心。
這……這怎麼治?
這就是個爛攤子啊!
那個楚雲到底給這家人灌了甚麼迷魂湯?
憑甚麼就敢說中醫能治這種外傷?
這要是扎壞了,或者這淤血散不掉導致失明,那可是重大的醫療事故!
這道題太超綱了,別說是他,就是把省裡的老中醫請來,估計也得搖頭。
蔡恆站在病床前,裝模作樣地俯下身子看了看,實際上眼神根本不敢在那隻眼睛上多停留一秒。
腦子裡全是漿糊。
他是搞行政的,平時也就開點中成藥,這種需要在眼球邊上動針的高精尖操作,他連見都沒見過!
“蔡主任?您看……”譚鑫培在一旁催促了一句。
蔡恆直起腰,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不定。
“嗯……情況確實比較複雜。淤血積聚日久,經絡阻滯嚴重。這個……具體的治療方案,還需要回去再斟酌斟酌,畢竟眼部結構精細,牽一髮而動全身,不能草率。”
說完,他根本不敢看家屬那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轉身就往外走,步伐快得像是後面有狗在追。
“家屬好好休息,保持情緒穩定,我們再去商量一下。”
扔下這句萬金油般的廢話,蔡恆幾乎是逃出了病房。
走廊裡,空氣重新變得流通,蔡恆大口喘著氣,後背的白大褂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譚鑫培慢悠悠地跟了出來,隨手關上病房門,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看著蔡恆那副驚魂未定的狼狽樣,譚鑫培心裡暗爽,剛才在辦公室被這人官腔噁心到的鬱氣總算是散了不少。
但他嘴上卻沒打算放過蔡恆。
“蔡主任,我看剛才家屬對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譚鑫培走到蔡恆身邊,側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調侃。
“既然看也看了,病情您也瞭解了。咱們甚麼時候開始治療呀?那淤血可不等人,黃主任和曹主任還在辦公室等著您的指示呢。”
蔡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指示?
指示個屁!
他現在只想趕緊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立刻消失在這個該死的眼科病房!
蔡恆乾笑了兩聲,那笑聲聽得人耳朵難受。
他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眼神遊移,根本不敢和譚鑫培對視。
“那甚麼……其實小楚剛剛手頭有點急事,一時半會兒走不開。我這也是正好路過,尋思著先過來瞧瞧情況。咱們都是幹工作的,我也沒想到這小子居然還懂眼科,平時藏得夠深啊。”
這藉口爛得連他自己都覺得牙酸。
剛才那股子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此刻早就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燥熱。
臉皮火辣辣地疼。
難怪剛才黃新平那個態度,那是真拿他當傻子看啊!
他現在恨不得反手給自己一巴掌。
好好待在中醫科喝茶不行嗎?
非要急吼吼地跑來這一趟,這下好了,不僅沒露成臉,反而把屁股露出來了,簡直就是上趕著過來讓人看笑話!
“既然這樣,那就不耽誤蔡主任的大事了。”
譚鑫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也不拆穿,領著蔡恆往辦公室方向走。
兩人剛走到曹光明的辦公室門口,還沒來得及敲門,裡頭傳來的大嗓門隔著門板狠狠砸在了蔡恆的心窩子上。
“我說老曹,你這都是甚麼破事兒?我特意打了招呼是來看小楚治療的,怎麼給我弄來這麼個棒槌?”
是黃新平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和嫌棄。
“那個蔡恆,搞行政搞傻了吧?這可是眼球后的血腫,他跑來湊甚麼熱鬧?光顧著給人添亂!”
蔡恆剛要推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曹光明那略帶調侃的聲音也飄了出來。
“行了老黃,消消氣。你也知道現在的行情,進修生嘛,也就是個幹雜活的,這種露臉的機會哪輪得到他們?領導肯定是要搶著上的,只不過這蔡主任沒想到這塊骨頭這麼硬罷了。”
“我呸!所以我才特地給中醫科電話,點名要叫小楚過來!他們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著?”
黃新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語氣裡全是火藥味。
“放著真金白玉不用,非要拿塊爛磚頭來充門面,這就是他們中醫科的作風?真是瞎了眼了!”
門口,蔡恆的臉瞬間漲紅,那點僅存的體面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他感覺周圍空氣裡的氧氣都被抽乾了,呼吸困難,兩腿發顫。
這門,他是無論如何也進不去了。
進去幹甚麼?
給人當靶子打嗎?
蔡恆猛地轉過身,動作大得差點把自己絆倒。
他一把抓住譚鑫培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譚……譚主任!我想起來了,科裡還有個緊急會議等著我主持,十萬火急!這邊我就不進去了,你回去看看小楚忙完了沒,讓他趕緊過來!”
說完,也不等譚鑫培回話,低著頭貓著腰,腳底抹油般地溜了,那背影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