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正在整理艾絨,聽到這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掛著苦笑。
“蒙汗藥具體的配方我也沒見過,不過原理上應該大差不差。但書上說蒙汗藥無色無味,讓人防不勝防。我這睡聖散你也聞到了,藥味兒重得很,想拿去害人可不容易。”
玩笑歸玩笑,治療刻不容緩。
楚雲神色一肅,示意家屬將患者平移到治療床上,解開上衣,露出了後背的心腧穴和胸口的巨闕穴。
“開始吧。”
他捻起一團金黃細膩的陳年艾絨,熟練地搓成寶塔狀,安放在穴位上,隨後點燃。
看似簡單的點火、燃燒,實則極耗心力。
艾灸講究氣至而有效,施術者必須全神貫注,時刻感受艾火的熱力走向,既要引導熱力透皮入骨,直達臟腑,又要控制溫度,不能灼傷面板表面。這不僅是體力的消耗,更是對意念的巨大考驗。
才灸了四壯,也就是不到五十分鐘,楚雲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種專注於一點的緊繃感,還是很耗費精力的。
“換我來。”
白津聞一直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見楚雲呼吸稍顯急促,立馬接過了他手中的艾條。
“你歇會兒,喝口水。這活兒看著輕鬆,實際上跟繡花一樣,一點神都分不得。”
白津聞一旦上手,那股子沉穩勁兒盡顯無疑。
楚雲退到一旁,長出了一口氣。
……
海豐市中心醫院,中醫科值班室。
幾個年輕醫生正癱在椅子上刷著手機,享受著難得的摸魚時光。
“何晨琿!”
一聲清脆的喊叫劃破了這份沉悶,門口探進個護士腦袋,呼吸有些急促。
“快!白津聞主任讓你馬上去一趟神經內科!”
原本正趴在桌上打盹的何晨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膝蓋狠狠磕在桌沿上,疼得齜牙咧嘴,可他顧不上揉,瞪大了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
“誰?白醫生?叫我?”
護士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不是叫你還能是叫誰?趕緊的,別讓那邊等急了!”
這話一出,原本死氣沉沉的值班室瞬間炸開了鍋。
上午白津聞親自帶著楚雲去神內會診的事兒,早就傳遍了全科室。
神內那是誰的地盤?
易軍禾那個老頑固的!白津聞居然為了楚雲踩過界,這本身就是個大新聞。
現在,白津聞居然點名要何晨琿過去?
這哪是去幹活,這分明是親自指導!
周圍幾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何晨琿身上,有的驚訝,有的嫉妒,那眼神酸得簡直能擰出檸檬汁來。
平日裡大家都是一起混日子的住院醫,怎麼這潑天的富貴偏偏就砸中了他何晨琿?
何晨琿心臟狂跳,那種被彩票砸中的暈眩感讓他手腳都有點發麻。
他哪敢耽擱,抓起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掛,在那幫同事羨慕嫉妒恨的注視下,腳底生風地衝出了辦公室。
一路狂奔到神經內科。
剛進走廊,一股濃郁卻不嗆鼻的艾絨焦香便鑽進了鼻孔。
何晨琿平復了一下呼吸,快步走進治療室。
病房內安靜得只能聽到艾條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楚雲正全神貫注地捏著艾條,手腕懸空,動作穩如泰山。
那一點紅熱的火頭在患者巨闕穴上方盤旋,隨著呼吸的節奏起伏,彷彿有了生命。
而那位眼高於頂著稱的白津聞,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手裡甚至還拿著塊毛巾,隨時準備給楚雲擦汗。
這一幕衝擊力太大,何晨琿差點咬到舌頭。
聽到腳步聲,白津聞側過頭,目光凌厲地掃了過來。
“白醫生!”
何晨琿趕緊打招呼。
白津聞沒廢話,下巴朝楚雲的方向努了努,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來了?過來站著。我記得你小子說過在學校的時候針灸課成績不錯,有些底子。”
何晨琿渾身一震,熱血直衝腦門。
他怎麼也沒想到,日理萬機的白醫生,居然記得他這個小透明會針灸!
這不僅僅是記憶力的問題,這是在給他機會,給他一個在科室臺柱子面前露臉的機會!
白津聞伸手點了點楚雲手上的動作,眼神示意何晨琿看仔細。
“這種重灸耗的是精氣神,一個人扛不下來。你看清楚楚醫生的手法,尤其是那種雀啄和迴旋的力道控制,那是火候的關鍵。仔細學,等會兒你替他,別給我掉鏈子。”
何晨琿激動得喉結上下滾動,拼命點頭,恨不得把眼睛貼到楚雲的手上去。
這可是手把手的教學,平時求都求不來的待遇!
交代完何晨琿,白津聞轉過頭,看著楚雲那行雲流水的動作,那股子欣賞勁兒怎麼也藏不住。
“楚雲,你這小子肚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貨?號脈準得嚇人,方子開得刁鑽,現在連這快失傳的重灸手法都玩得這麼溜。你真是個地級市中醫科的大夫?”
楚雲手腕微沉,將艾火的熱力送入穴位深處,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以前最早在鄉鎮衛生所,條件差,缺醫少藥的。來的病人五花八門,甚麼都得上手,不學不行啊。那是逼出來的。”
“少來這套。”
白津聞嗤笑一聲,抱著雙臂往後一靠。
“我在基層也待過,那是大雜燴沒錯,可那是樣樣通樣樣松。像你這樣,每一門手藝都精得跟在大醫院浸淫了幾十年的老專家似的,這可不是逼出來的,這是祖師爺賞飯吃,還得是追著喂的那種。”
確實,小醫院鍛鍊人,但能把技術磨鍊到這種近乎妖孽的地步,白津聞這輩子也沒見過幾個。
楚雲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反駁。
信不信由你,總不見得告訴你我開了掛吧?
他此時正盯著患者背部微微泛紅的面板,心裡卻在暗自嘆氣。
站在一旁的何晨琿,此刻內心的震撼簡直如同驚濤駭浪。
科室裡那幫碎嘴子整天傳楚雲是抱上了白津聞的大腿,靠著溜鬚拍馬才混進了急診科的圈子。
可眼下這情形,哪有一點抱大腿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