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軍禾雖然不太懂具體的壯數概念,但看白津聞這驚恐的反應,也知道這絕對是個狠招,不由得冷哼一聲,抱著膀子準備看笑話。
楚雲神色依舊淡然。
“硬抗當然不行,所以要用藥。”
“麻藥?”易軍禾下意識插嘴,“局麻還是全麻?為了個艾灸上全麻,這也太……”
“不是麻藥。”
楚雲打斷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白津聞。
“睡聖散。”
這三個字一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白津聞原本滿是質疑的臉,瞬間僵住。
“你……你還會配睡聖散?!”
聲調都變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易軍禾被這一驚一乍的弄得有些發懵,看了看激動的白津聞,又看了看淡定的楚雲,忍不住皺眉。
“小白,甚麼睡聖散?沒聽說過啊。”
白津聞根本顧不上理他,盯著楚雲,過了好幾秒才轉過頭,語氣裡滿是感嘆。
“你當然沒聽說過,這是中醫裡的猛貨,出自南宋的《扁鵲心書》。書裡記載:人難忍艾火灸痛,服此即昏睡不知痛。”
“這方子就是專門為了重灸準備的,能讓人深陷昏睡,雷打不動,任由你在身上施灸。我以前也就在古籍上見過,沒想到……這小子居然知道!”
易軍禾聽得雲裡霧裡,但也抓住了重點。
“讓人昏睡不知痛?那不就是麻沸散嗎?或者是蒙汗藥?”
楚雲搖了搖頭。
“類似,但原理不同。麻沸散側重於麻醉神經,用於外科開刀。睡聖散更純粹,它是透過藥物配伍,讓人心神極度安寧,迅速進入深度睡眠狀態。對人體幾乎沒有副作用,醒來後就像是睡了一個飽覺,精神反而會更好。”
“很多人只知道華佗的麻沸散,卻不知中醫在麻醉鎮痛這一塊,早就有了完整的分支。只不過後來西醫麻醉強勢,這些老祖宗留下的寶貝,才慢慢被人遺忘了。”
易軍禾眉心緊鎖,目光在楚雲和白津聞之間打了個轉,最後落在楚雲臉上,語氣裡依舊透著幾分不服氣。
“這就怪了。既然目的是讓人沒知覺,那跟麻藥有甚麼區別?同樣是麻醉,憑甚麼我們就只能用鎮定劑、麻醉劑,你非得搞個聽都沒聽過的睡聖散?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嗎?”
在他看來,這年輕人就是為了顯擺中醫那套玄乎其玄的東西,故意貶低他們西醫的手段。
楚雲聽出了這話裡的火藥味。
到底是省醫科大的高材生,又在社會底層摸爬滾打過,楚雲現在的眼力見兒早已今非昔比。
他一眼就看穿了易軍禾那點小心思。
這位大主任是覺得自己為了捧中醫,故意踩西醫的臉面。
這時候硬頂只會壞事。
楚雲淡淡一笑,身子微微前傾,態度顯得誠懇而不卑不亢。
“易主任,這您可就誤會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若是要開膛破肚做手術,那麻藥的效果無可取代,畢竟要徹底阻斷神經傳導,保證肌肉鬆弛,這一點睡聖散拍馬也趕不上。在那個領域,西醫的麻醉技術是當之無愧的王者。”
這頂高帽子戴過去,易軍禾緊繃的臉色果然緩和了幾分。
楚雲話鋒一轉。
“但咱們現在是針灸,不是動刀子。麻醉劑不管是局麻還是全麻,對中樞神經都有抑制作用,會有副作用,甚至影響經絡氣血的執行。而睡聖散不同,它更像是讓人進入一種極深度的自然睡眠,氣血依舊活潑,經絡依舊通暢,這樣艾灸的藥力才能順著經絡直達病灶。若是用了麻藥,經絡‘死’了,這五十壯艾灸下去,也就是燙熟一層皮,毫無意義。”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既保全了西醫的面子,又點出了中醫的獨到之處。
並不是誰高誰低,而是術業有專攻,互為彌補。
易軍禾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聽完這番話,心裡的疙瘩解開了大半,原本帶著刺的目光也柔和了下來,笑著點了點頭。
“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行,那是我狹隘了。既然方案定了,咱們甚麼時候開始?”
楚雲抬手看了看腕錶,神色變得嚴峻起來。
“艾灸一壯,燃盡大約需要十分鐘。五十壯,那便是五百分鐘,算上中間換艾柱、觀察穴位反應的時間,這一場治療下來,少說也得八九個小時。”
八九個小時?
屋裡幾人都吸了一口涼氣。
楚雲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個形容枯槁的患者身上。
“這不僅是對醫生的考驗,對患者也是一場硬仗。雖然睡著了,但身體的消耗還在。所以我建議,先讓家屬帶患者去吃頓飽飯,咱們也去墊吧一口。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肚子空著可扛不住這頓火攻。”
白津聞聞言,眉頭擰成了個川字,連連擺手。
“八九個小時,鐵打的人也熬幹了。光咱們倆肯定頂不住,這種重灸極耗心神,一旦走神燙傷了患者或者火氣散了,前功盡棄。”
老主任雷厲風行,直接掏出手機。
“我這就給科裡打電話,再搖個底子紮實的人過來。咱們輪流上,車輪戰!”
易軍禾對此毫無異議,轉身便去安排患者家屬。
……
這一頓午飯吃得極快。
所有人心裡都揣著事兒,囫圇吞棗地填飽了肚子便匆匆趕回了病房。
等患者被家屬帶回來時,楚雲早已在處置室準備妥當。
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裡面盛著半碗褐色的藥湯,散發著一股奇異的草木香氣,並不刺鼻,反而讓人聞著有種昏昏欲睡的安寧感。
這就是睡聖散。
“喝吧。”
楚雲將碗遞給患者。
女人此時情緒尚算穩定,在母親的安撫下,端起碗一飲而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過三五分鐘的光景,原本還坐在椅子上有些侷促不安的女人,眼皮子開始瘋狂打架,腦袋一點一點的。
緊接著,身子一歪,軟軟地靠在了椅背上,發出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這就倒了?
張陽和易軍禾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愕。
這起效速度,比靜脈推注鎮定劑也沒慢多少啊!
易軍禾還是有點不信邪,走上前去,湊到女人耳邊大聲喊了兩句。
“哎!醒醒!要做檢查了!”
毫無反應。
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張陽膽子更大,直接伸手拉起女人的胳膊晃了晃,甚至稍微用了點力氣捏了捏虎口。
正常人被這麼捏,哪怕睡得再死也得哼哼兩聲,可這女人就像是一攤爛泥,手臂軟塌塌地垂了下去,完全沒有知覺。
“神了……”
張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調侃道。
“楚醫生,你這玩意兒該不會就是武俠小說裡的蒙汗藥吧?是不是那種一抹脖子就倒,被人賣了都不知道的黑科技?”